正文  第二十九章 你以為我想麼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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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光,此刻一點也不柔和,映照在張弦的臉上,直生出蒼白的硬朗。
    我借著他轉身的機會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就發現,他勻稱的臥蠶下麵有著淡淡的黑眼圈。原本就雙的眼皮,現在雙的更加厲害,神情之間有一種淡淡的疲憊感。
    這幾天,他的確是很累。前幾天我隻是假寐,不肯說話,我媽也鮮少開口,他就靜靜坐在那裏,叫醫生,買吃的,做筆記,看書。
    後幾天我漸漸肯開口說話,直到剛才爸爸來了,我說了這幾天加起來都比不上的話量。可是卻完全沒有作用,最終還是他說服了我媽,又安慰了我爸。
    而且,照他剛才的問題,他已經完完全全調查清楚了一年前發生的事情,甚至是我這個當事人都不敢確定的事情。
    的確是累。
    他伸手拿起我的水杯,張嘴喝了一口,動作緩慢,連吞咽的動作也極盡雅致,連挺直鼻梁下的玻璃杯都連帶著有了精致的意味。
    他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他喝完水,把水杯放回到床頭櫃上,整個人靠向了椅背,深邃雙眼望著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然後,他闔上了眼皮,濃黑睫毛投射下淡淡的陰影,白皙脖頸倚在了沙發上,整個人以一個很放鬆的姿勢躺倒了上麵。修長筆直的腿交疊在一起,骨節分明的手指隨意地放到了大腿上。
    時間一晃,十分鍾就過去了。
    我看著他,心裏不可避免地有些急躁起來。
    當年的事情,我的確是想知道的,我這麼久以來的固執,執拗,我也希望,有一個很好的理由能夠推翻它們。
    我也會累,我也會在睡不著覺的時候懷疑我自己。
    可是,如果事實真的是那樣,真的是她的精心謀劃,我又會怎樣。
    我還是想要知道。
    即便心裏對張弦的疲累有淡淡的愧疚感,可是眼前的人,我愣愣看著眼前的人。
    做什麼要這樣?我不是傑克,他也不是露絲,擺出這麼個儀態萬千活色生香惹人垂涎的模樣是要做什麼。我可是個連素描都不會的菜鳥。
    換一個角度來想,他的的確確是個天生美人胎,隨便一個無心之舉就能讓人心神窒息,但是就算那樣,他的喉嚨不是用來發聲的麼,話一出口不是說給別人聽的麼。說給別人聽的話不該有點誠信麼。
    還是說,這個房間不隻有我們兩個人,我心裏突然有點毛骨悚然,接著就轉回頭認認真真打量了一眼病房。
    “這幾天,我說了好多話。”他突然淡淡開口說道,“我不太喜歡說話。”
    “可是。”我嚇了一跳,轉回頭來看著他依舊閉著的眼睛,心裏有些尷尬,“你剛才問過我的意見,你……問我可不可以。”
    “嗯,好像是這樣的。”他低低應了一聲,兩隻長臂撐起,交疊在一起枕在了腦後:“我剛才是怎麼說的,有點記不太清了。”
    “嗯……你說,現在說,可以麼。”我垂下了頭,心如擂鼓,一時間不敢看他。
    “不可以。”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抬起了頭,驚訝地看著他,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星目直直看著我,嘴角平平的,沒有任何弧度。
    “好像隻有用這樣的方式。”他薄唇張開,雙眼依舊看著我,語氣不緊不慢,“我才能說出我的想法。”
    我看著他,愣住了。
    “是不是。”他直起脊背,雙腿翹起二郎腿,手撫到了扶手上。
    一時之間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時間緩慢流動,陽光漸漸流轉,我看著他明明有些探尋卻又不急不躁的神情,心裏焦躁的血液,突然就流淌出了另一種有些難以自控的情緒覆蓋了一切。
    “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半餉,我低下了頭,咬著嘴唇低聲問道。
    “救我,調查我的背景,安撫我的家人。”我頓了頓又道:“對我做出的承諾。為什麼。”
    “因為我想。”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好像我鼓足勇氣說出的話,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為什麼想。”我對這個答案有些不滿,張口就繼續問道。
    “劉寬能對你做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能做。”他嗓音懶懶的,依舊毫不在意。
    “那不一樣,張弦。他是我的朋友。”我有意忽略他語氣中的冷淡,輕聲說道。
    “是麼。”他卻突然站了起來,“你確定?”
    “你不想告訴我。”我仰頭看著他,笑了笑:“就不要提出來。那樣,你就可以少說很多話。”
    他俯視著我,黑眸再濃鬱,臉龐再蒼白,卻也有著十七歲少年應有的清秀純澈。
    還是會有脾氣的麼,我看著他,沒有懼怕,直直和他對視著。
    他也隻有十七歲罷了,縱使家庭背景再深,心智再聰慧,終不能違反成長的力量,他也應該有自己的情緒,自己的興趣,自己真實的表露。
    而不是,總是像一潭沉靜的湖水,毫無波瀾,叫人看不透,猜不出。
    他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開口。說了一段讓我毫無防備的話。
    “我的父親雖不愛從商,但是出於家族壓力,還是繼承了了爺爺的產業經商。可是,聰明如他,終歸有一天他還是找到了一個好辦法。”他的神色突然平靜下來,走過來坐在我的床前,語氣淺淺,劍眉如墨,“他娶了一個他並不喜歡卻有足夠能力解脫他的人。新婚一個禮拜之後,他便開始獨自一人旅行,追求自己畢生的夢想。”
    我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他眉眼之間神色已再無疲憊冷漠之意,與往日溫潤疏遠模樣再無兩樣。好像我剛才看到的人,隻是我自己的一個可笑的幻覺。
    “可能出於這一點,我和媽媽的關係要好一些。她忙於事務,身體不佳,平日裏極少對我有什麼要求。隻要一旦對我有所求,我也必定答應。”他側過臉不再看我,淡色的柔和嘴角微微揚起,“可是有一天,我卻沒有答應她。因為,我去救了一個人。”
    我心裏一窒,仿佛預感到了什麼,就聽他說道:“那天是她的生日,她素來不善表達,隻是連日來奔波斡旋完成了父親離開公司前想要實現的一單收購,然後在那天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了他這個消息。他聽了卻隻說了聲好,便掛了電話。她掛斷了電話哭紅了眼,回過頭來叫我放了學早點回家,留在家裏陪她。”他淡淡說著,好像是完全與己無關的事情,陽光在他完美的側臉上渡了一層淺淺的金色,廓出讓人無法接近的距離感。
    “晚上,她自己醉倒在客廳裏。我卻沒有回去。”他說:“當我穿著沾滿血漬的襯衣回到家,卻發現,她仰躺在地板上,血流的比我更多。”
    “張弦。”我有些顫抖地開口,驚詫地看著他。
    “所幸她現在無恙。可是,日後如果再發生那樣的情形。我還是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他沒有理會我,突然轉過臉來,深邃雙眼毫不避諱地看著我:“所以說,我想。就算我不喜歡說話,如果我想,我便還是會說。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但是如果我想做別的事情,我便還是要去做。所以,你還想要說什麼。”
    我的心裏好似被一隻手用力地握住了,怔怔間覺得渾身都是窒息般的酸痛,我看著眼前人,自知再也沒有資格說出任何話。
    可是,心不隨理智,在心髒的某個角落好像有一隻怪獸,咆哮著掙脫了無形的束縛,不安的情緒和緊張的疑問讓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為什麼。”我看著他鼓足勇氣大聲道:“我不懂,為什麼你會想這麼做。”
    他坐在我的身邊,我過於大聲的詢問在空曠的病房裏有些刺耳,他長眉皺了皺,認真看著我道:“你呢。為什麼劉寬那樣不信任你,那樣背叛你之後,你還是會選擇沉默,還是會忍受,還是會心疼,你又為什麼想。”
    他過於認真的眼神讓我有些難懂,我的心髒卻立刻爆發出了一種難以言狀的酸楚和疼痛。
    “張弦,你沒有朋友。”我看著他啞聲道:“你沒有朋友,所以你不知道。”
    “林若。”他淡淡開口,叫出了我的名字。
    他清淺溫和的嗓音,一如我第一次見到他時聽到的歌聲,叫人心神俱寧。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將近三個月認識以來的第一次,不是學習委員,不是你,是林若,這簡簡單單熟悉無比,現在卻又讓我覺得有些陌生的兩個字。
    他看著我,精致的眼窩下黑鬱的眼睛直視著我,身上淺淺的冷香包圍著我,那樣的兩個字,竟然叫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喜歡過一個人麼。”他的薄唇勾出一個有些冷漠的笑容,語氣是鮮有的生硬,“你沒有喜歡過一個人,所以你不會知道。”
    “那樣毫無理由地失控,那樣毀掉自己十幾年來引以為豪的鎮定。你以為,我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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