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麼就都不來。要麼就一起來。”我媽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清淚痕，隻有如往日一般無懈可擊的妝容，就連眼睛裏的疲憊也未再顯露。“你們倆是商量好了麼。”
    張弦走了過來，閃開劉寬的身子，毫不避諱地看著我，深邃雙眼裏是有些熾熱的壓抑和詢問：“醒了？疼不疼？”
    我看著他，又看看劉寬呆立如木偶般的身體，搖了搖頭。
    “阿姨。”他在我床側坐了下來，聲音平平靜靜，清清亮亮“我想我們有些誤會。很多話我想對你說。可是一直沒有機會。”
    沒等我媽開口，他就看著她認真道：“林若的傷，有我的責任。我知道她身體不好，沒有阻止她參加合唱比……”
    他還沒說完，我媽就站了起來，冷笑道：“合唱比賽？你還敢和我提這個詞？我從記事開始就沒聽過這麼惡心的兩個字。”
    她走了過來，俯視著張弦，杏眸眯起，“好一個《黃河大合唱》，好一個《保衛黃河》。你們口口聲聲說的保衛，你們穿著校服人模人樣，你們好有教養。”
    張弦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目光裏有淺淺的笑容，更多的是毫無波瀾的鎮定，他為我掖了掖被子，又轉過身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子完完全全遮住了我的視線。
    “保護這兩個字，我的閱曆，我的心智，可能的的確確沒有資格將它實現的完美。即便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個晚上，我去救了林若，也隻能護她身體無傷，卻能讓她心裏無恙。”他的聲音有淺淺的歉意“可是，就算我做不好，我也要繼續做下去。不是補償，也不是對她有所企圖。隻是因為，除了我，就再也沒有人有資格去做這件事情。”
    “好大的口氣。”我媽一字一句道：“你在我麵前睜著眼說瞎話。你好大的膽子。你以為就憑你的家庭背景就可以這麼和我說話？”
    “和家庭背景有一些關係，隻是因為有了這個背景，很多事情我會做的順手。但是更多的是因為我想。不是因為我是的父親，我的家族，隻是因為我，我想，而且，她變成了這個樣子。”他轉回頭來看我，黑鬱瞳仁好似溫泉浸泡過的光滑珠石，溫潤的從未有過的光澤：“我就非
    要做下去不可。”
    我怔怔看著他，他走到我麵前，不再說話，隻是看著我。
    “張弦。”劉寬背對著我，突然低聲說：“你真的可以麼。”
    張弦沒有回話，入冬的陽光有些蒼白，照在他白皙的臉龐，棱角有些硬朗起來。
    他笑了笑，輕聲說：“想吃什麼。我去買。”
    “阿姨。”劉寬走了幾步停下來輕聲說：“我聽你的。你說的是對的。我今天來也是偶然，江琳就在樓上，我還得回去照顧她。”
    “你走。”我媽指著門外，沉聲道：“快走。”
    他單薄的身體好似一片紙，在光的照耀下甚至有些透明，他慢慢走了幾步，停下來輕聲道：“阿姨。換做別人今天我可能不會這麼聽話。可是，我”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自從我媽死了，我就一直把你當媽媽來著。”
    “我走了。”他的腳步有些虛浮“林若，對不起。”
    說完就打開門走出了門外。
    門被輕輕帶過來，我看著我媽，她靠在沙發上，精致的雙眼有些愣神，過了一會站起來低聲道：“小子，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然後也轉身走出了門外。
    我知道她要走的，我看著她的離去的背影。
    她是絕對不會在外人麵前掉淚的。
    可是，我卻會。我沒有抬手，就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濕潤的不像話，那些淚水順著臉龐滑落下來，喉頭傳來疼痛的窒息感。
    是啊，我們已經認識四年零七十三天了，他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的對不起，在今天，他終於說出口了。
    為什麼不能早點說，為什麼要瘦成這個樣子，為什麼神氣的模樣通通都不見了。甚至，都不再冷酷，不再冷言。
    隻有蒼白的脆弱，隻有狼狽的絕望。
    我的淚洶湧而出，自從醒來後麻木的心髒好似撕裂般的痛楚。劉寬，你誤解我你凶我我都沒這麼疼，你變成了這樣，怎麼不叫我疼。
    下巴突然被捏住了，我抬頭，看到張弦注視著我，他的手捏住我的下巴，他開口道：“哭出聲來，不要這樣忍。”
    我看著他柔和真摯的眉眼，神色間不可抗拒的溫暖，哽咽道：“為什麼走到今天全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什麼。”
    他抽出紙巾，輕輕擦拭著我臉上的淚，沒有回話。
    我低低抽泣著，就聽他輕聲道：“怪我，太晚遇到你。”
    “以後，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他抬起我的臉，雙眼認真的看著我，身上有淡淡的冷香包圍著我的鼻息。
    “以後，有我在。”他淡色的唇勾起一抹淺笑“你心疼他，我會讓他好起來。你耿耿於回憶，我會告訴你當年的真相，如果你不想知道，我就讓他們統統消失，不再觸及你的傷口。這樣，可好？”
    我愣愣看著他，就聽他又開口說道：“不好，也得好。我想做的事情，非做不可。”
    淺淺的消毒水和他身上的冷香混在一起，白色的幹淨牆壁，淺藍色簡單陳設，我麵前的人，他穿著純粹的黑色外套，領口露出墨綠色的衛衣領子，他年輕的麵龐上是無可比擬的俊逸深刻五官，氣宇之間全是無法忽視的執著。他深邃雙眼好似兩譚湖水，叫人移不開視線。
    他清雅的嗓音，他唇角的柔和。
    許多年過去之後，我想起這一幕，心裏還是會泛起滾燙的潮意。
    那樣平靜的聲音，那樣熾熱的話語，是我聽過的，最好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