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我不堅強？”
    “堅強的女人不像你這麼說話。”
    在《綠茶》裏麵陳明亮是這樣說吳芳的。這部電影我看過好多遍，吳芳說過的話很耐人尋味，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我告訴你，我經常去相親，我也願意這麼做，我知道我自己長得不討人喜歡，但是我寧可那些人拒絕我也不願意接受你的建議，你把我當什麼啊，扶貧對象啊。”
    接著補一句：“我不想跟你講話了。”
    這是我最喜歡的片段，電影上映那會兒我看了好幾場，有一次碰上陸展和她女朋友小喬，他們是在電影開始之後來的，就坐在我前麵，沒有發現我。後來看到這個片段的時候，陸展笑了一下，順手摸了摸小喬的腦袋，她側頭看著他說：“怎麼，你喜歡這樣的？”
    “我喜歡你這樣的。”
    “討厭，專心點看電影啦。”
    然後他就吻上去了。
    好像自從電影院興起，這裏就是一個用來給情侶專門在黑暗中摸索快樂的場所，人們聚在一起坐在黑暗中，一個位置就是一個世界，你可以做任何事。而情侶最喜歡的，就是這裏帶來的刺激了。
    C城今天下了小雪，這個城市很早以前就不再下大雪了，陽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所以我就把那幾盆多肉植物搬到室內來了。
    今天本來是要去研究所的，收假的第一天原計劃上是去研究所簽個到，然後讓學生開始格子要完成的實驗，大概了解一下進度，編排好今年上半年的值班表和實驗計劃以及分工。因為下雪了，我打了個電話給負責師生聯係的學生，讓他們今天整理自己的宿舍內務。天氣冷，實驗室沒有暖氣，不能讓學生太難受。
    剛剛收線，陸展就打電話進來。
    “驍驍，下個月我會來C城參加一個競標會。”然後他停頓了五秒，“我會帶著你嫂子回來，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結婚第一步，就是要收買我這個小舅子。成，我也不為難他們。
    “我要一台A牌電腦，一體機的那款。”
    “行，回來買給你。這是你嫂子的意見，要我問你想要什麼，怕買回家的東西你不喜歡，浪費。”
    “哪能啊，隻要是你們買的我都喜歡，不過嫂子是比你聰明點。”我是笑著說的，看來陸展結婚也是遲早的事了。
    “你應該知道我也不會為難你們什麼，不過電腦我還是收下了，你不許反悔，家裏的大門隨時為你們敞開！”
    “又狠又準啊，兩萬塊就這樣沒了，你以後得對你嫂子好點！”
    “你這是什麼話嘛，我還能對她怎麼樣？禮物都收下了，我的嘴巴你算是成功堵住了。”
    “哈哈，好，好，記得跟咱媽說一聲，我剛剛打電話給她來著，一直打不通，就給你打了，我這邊還有事，就先掛了。”
    “好的，回見啊哥。”
    一通電話給我送來了夢寐已久的電腦，激動得我恨不得上床跳個一整天！
    “什麼事這麼開心？我看你眉毛都要笑飛了。”張女士今天塗的是3號口紅，這老太太稍作打扮還是很風韻猶存的嘛，紅紅的嘴唇顯得臉更加白裏透紅了。
    “沒有沒有，我剛剛和二哥聊天來著。”
    “聊什麼了，這過年的時候除了一條新年快樂的短信，他就沒和我說過其他話了！”
    “他剛剛是打給你來著，說是打不通，就打給我了。”
    她檢查了一下手機，那是S牌今年的最新款，我陪她一起去數碼廣場選的，買的時候她硬是讓店員多送了一個手機套，上麵還印著N牌的LOGO，反正她貪小便宜的事我見怪不怪了，而且手機買回家後，我從來沒見過她給她那支高貴的白色平板手機套過那個黑黝黝的手機套。
    “我知道了，是我沒退出飛行模式，他打不進來。”
    “沒事開什麼飛行模式，我從來沒用過這個功能。”
    她捋了捋頭發，邊把玩發尾的小鬈曲邊說：“最近老接到推銷員的電話，煩得很哦，昨天接了好幾個。莫非這幾天是說好了一起紮堆轟炸我的手機？開了飛行模式，落得個清淨。”
    “那我現在告訴您，您兒子下個月要回來，而且帶媳婦來見您了。”
    “真的假的，我怎麼算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比你先找到老婆。”
    看我嫌棄的眼光，她又說：“你的工作又不是很忙，別成天和那些學生打交道，好好想想自己的事行不行？你二哥每天忙得累暈了都抱媳婦回家了，陸驍同誌你有點追求行不行？”
    “好好好，我現在就上街攬妹子去成不成？明天就可以帶媳婦回來。”
    “看看，你這就是態度問題，這談朋友啊，得慢慢來，不能心急，你媽我上半輩子做過談話的人多了去了，為這事困擾的人多得是，最後還不是被我解決了，你跟著媽走，絕對沒錯！”
    什麼邏輯，一會要我趕緊抱媳婦回來，一會又讓我慢慢談。
    “好，我真準備今年談一個，這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自己能行的。”
    她白了一下眼說：“影子都不見一個，鬼信哦，別亂給我找回家，好了好了，不說你了，你趕緊收拾一下，陪我去美容院。”
    又去美容，我一個大男人和女人進出美容院，總是覺得怪怪的，而且現在不都流行在家自己做嘛？也隻有媽媽輩分的人還相信美容院這個圈錢的地方了。
    下過雪的街道走上去有點滑，對於這個感覺，我記得有一次我看過一本電子雜誌裏麵是這樣寫的：“年輕的時候，不穿秋褲，不穿厚的外套，即使是冬天也不怕冷，走在很滑的路麵也不畏懼什麼；年紀越來越大之後，變得離不開秋褲，穿很厚的外套還覺得冷，在冬天就喜歡呆在家裏，看見很滑的路麵就要繞道走。”
    自從我說給張女士這個段子之後，她在家穿的衣服比在外麵穿的還多。
    她最怕別人說她老了，她年前那次同學聚會，進包廂的時候就已經勝過在場的所有女士，我是陪著她去的，那天她穿得很好看，一件改良過的旗袍在身上服服帖帖的，把身材都襯出來了，我不敢相信那些坐在位子上的那些大媽居然是我媽的同學，還順帶八卦了一下當年她的暗戀對象，這要是放在以前她不會打扮的時候，我問誰是她暗戀對象，她絕對不會說，那天她好像特別開心，還和暗戀對象聊了好一陣子，倒是那個男人局促了起來，好像過了這麼多年還沒有忘記曾經的故事。
    看看這個男人，人還是很精神的，也沒有駝背，穿得十分得體，好像把這同學聚會當做一樁大事在對待，但即使這樣，和張麗紅女士坐在一起，還是遜色很多。
    她好像在說，以前你不要我，現在輪到我看不上你了。
    老同學聚會就是這樣，沒有不顯擺的，都喜歡拿著自己的變化出來說事，真正談起以前的回憶的，少之又少，有的人巴不得把自己暴富的事告訴別人，穿個貴婦一樣的皮草，腳踩十厘米的高跟鞋，最後受累的還不是自己。有的人覺得自己太勵誌了，隨便抓到人就大談特談人生道理，可是誰會喜歡聽這東西呢？我覺得我媽這點做得最好，別人顯擺的時候她隻是靜靜的坐著，微微笑著，要不就是專心吃飯。吃過飯，開始扯家常的時候，也不多說，氣質要配得上這身裝扮，不去接下來的唱歌喝酒的活動，聊完天就走了，末了還不忘和她的老同學說記得去她家坐坐，真是得體又大方。
    這個樣子，真不像那個跟賣絲襪的老板砍價的張麗紅。
    “恭喜你張女士，你讓你的老同學全慘烈犧牲在飯桌上。”我拍拍手，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你有沒有看到那個人的樣子，想起來就好笑，這麼多年了，他竟沒有變什麼，還是那樣的固執，所以他老婆因為這個和他離婚了。”
    “你暗戀的對象？我看他也就這樣吧。”
    “當年我可是很迷他的，你別亂說話。”
    舊情人永遠是女人心上的一個疤。
    做完美容，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沒什麼效果。我媽拿著自己的隨身小鏡子看了又看，心滿意足的走出了美容院。
    “驍驍，你說我去做一次脈衝光好不好？好像我的臉越來越老人氣色了。”
    脈衝光這個名詞我不是沒聽過，綜藝節目上經常能聽到主持人說，覺得很隨便，但這事真發生在我家，我好像又覺得有點危險了。
    “你就不怕毀容了？”
    “烏鴉嘴，怎麼可能毀容，我上網搜了很多資料，脈衝光做失敗的幾率幾乎為零。”
    “好吧，你兒子我也不是不開明，就是覺得這種東西現在技術還不成熟，做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負作用，還是不要做的好吧。”
    “那我再考慮考慮，不過現在做的話，能拿到團購價，才3000一個療程，幾個人一起去做還能再打8折！”
    我不知道怎麼接下麵的話，索性專心開車了。女人就是喜歡折騰自己的臉，買了一堆化妝品護膚品還不滿足，好像要把世界上所有能讓自己年輕的東西試一遍才滿意，巴不得一覺醒來被路人甲疑問是不是18歲還在上高中。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陸禕禕已經在公司裏忙了大半天。
    現在是溫哥華時間下午兩點，她拿著一杯現磨咖啡靠在茶水間的櫃子上，為了做出一份最完美的企劃案，她已經忙了二十多個小時，別人眼裏，她是個堅強的女人，而且很完美，能做好妻子，也能做好旅遊部經理的工作。但是也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為什麼要這樣努力。因為不想要孩子，這段婚姻好像繼續不下去了。所以她不能做全職太太，不然男人走了自己什麼也沒有了。
    是的，陸禕禕不想要孩子，剛剛結婚那陣子就已經和她老公方南說過，可是方南覺得這種想法會隨著時間增長慢慢改變，他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固執。
    即使是他自己同意不要孩子，他媽也不會同意，結了幾年的婚，巴不得要抱孫子了，突然說不要了，這對他媽會是個不曉得打擊。這件事他們吵了很多次，方南是開律師事務所的，吵到後麵每天就在事務所裏麵睡了，他給這麼多人打過官司，卻不敢想象自己把離婚協議遞給她的場景。
    陸禕禕為什麼不想要孩子？並不是因為丁克家庭很流行，而是她打心裏不喜歡小孩，本來工作你就很忙很累，回到家還要麵對一個必須任勞任怨對待的小孩子，她覺得這樣做她會瘋掉。
    “要不我也回家算了。”她心裏想著。
    因為她累了。
    我準備睡下的時候，窗外又開始下雪了，溫哥華才剛剛進入傍晚，陸禕禕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我親愛的小姨還在書桌上算今天的賬單，至於陸展，我不知道，我才沒興趣知道一個要結婚的男人晚上還能幹什麼。
    還有就是，張麗紅難得的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