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會或多或少的時間莫名地感傷，然而，在大年三十的晚上？
    於是，張目千從自己心中那個陰暗的小角落逃離出來，沒來由地笑了一聲。然後，宋則於看著他，他以為會是吃驚的笑。
    那不是，宋則於的眼底都是寵溺。
    張目千隻覺得宋則於是醉得神智不清才會把他當成婁坤。
    “什麼時候開始？”宋則於突然問。
    “什麼開始？”張目千反問。
    “那個，教堂，那個什麼……”
    張目千掏出手機瞥了一眼，道：“九點，快了。我們過去吧。”
    宋則於應了一聲，站起來，衝張目千伸出一隻手。張目千抓住宋則於的胳膊，順勢站了起來，宋則於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拖著他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他們就像牽著手一樣。
    張目千四下打量。
    兩個基佬牽著手在夜裏晃蕩，這是個什麼笑話？
    張目千掙紮了一下，宋則於沒有放手的打算，而是回過頭來對他笑。平和的笑容，仿佛無聲地告訴他，別動了，這沒什麼……
    還有，有我在，不用怕……
    張目千心軟了。通往教堂的小巷道路不平，這也沒什麼不是麼？
    約莫過了五六分鍾，他們就走到教堂門口。他們剛剛趕上時間，人已經很多了，他們進去找到最後邊的位置坐下。這時，宋則於才把他的手放開。
    “這是要開始了？”
    宋則於話音剛落，神父就走到教堂中間致辭。
    接著，大家跟著神父一起翻開聖經誦讀。張目千什麼都沒有準備，他也記不得準確的順序，隻能和宋則於一起默默聆聽。
    期間，宋則於湊到他的耳邊說了些什麼。他沒有聽清，自然也沒有回答。
    他的思緒跟著眾人的禱告飄遠了。
    他想起第一次來教堂的時候，他的錢包裏放著李政霖一張照片，禱告的時候他一直詛咒李政霖和他的女友不得好死。到最後，他又祈禱主原諒他的胡言亂語。
    最後，他把錢包裏的照片艱難地取出，放在麵前的抽屜身處。
    當他那一次從教堂裏走出去的時候，他覺得太陽很大很刺眼，大汗淋漓，腳步卻很輕。
    他想著，然後，他感到宋則於再一次接近他。
    他還沒來得及側過臉。接著，宋則於身體微傾，拽過他的領子，吻了上來。
    噢，張目千嚇到了。
    他的眼睛睜大，雙手顫抖地不知道該放到哪裏。
    酒精，噢，想到這一步，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吻著宋則於，吻著他最好的朋友。而且對方還有男朋友。他們在接吻，而且還是在教堂裏。強烈的悖德感，以及神聖的光暈隻讓這個吻更加刺激，美妙。非常美妙，這種接吻，如果初次約會以它收尾，那意味著第二次約會必然會發生，而如果二次約會以它收尾，第三次的時候你肯定會再度豐收。
    這隻會讓人欲罷不能。
    然後，他們停了下來。抬眼的時候，張目千都不敢對上宋則於的視線。
    被最好的朋友剛在公共場所親了，該怎麼說來著？對不起，這是我的職業病？太難聽……
    “不用放在心上。”宋則於開口，“我知道當我低落的時候你也會為我這麼做，我……”
    “你該跪下了。”張目千打斷。
    “啊？”宋則於狐疑地看向他。
    “不，我是說，我們該跪下了。”張目千木訥地說。
    之後，他把前麵的木板放了下來，跪了上去，宋則於學著他的動作，環視四周才發現教堂裏的人都跪著。人們不再高聲誦讀，教堂安靜下來，時不時能聽見一些絮語。
    這之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互相擁抱。宋則於極不自在地擁抱了身邊的一些人。然而，當他轉向張目千的時候，後者隻是小心翼翼地躲開了。
    再後來，一切結束。
    張目千衝宋則於示意，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地離開教堂。
    一出門宋則於就立刻小跑兩步追上張目千。
    “我說過了，那事兒沒意義。”宋則於解釋道。
    “我知道，我也沒在為這個事情心煩。”張目千回答。
    “那……也就是我們兩個沒事兒？”宋則於不安地問。
    張目千知道，宋則於隻是不想因為一些究竟和腎上腺激素造成的錯誤失去他這個朋友。
    彼此唯一的朋友。
    於是，張目千捶了捶宋則於的胸脯，道：“沒事兒，當然。我們能有什麼事兒？你是醉了吧。”
    “有點兒。”宋則於笑道。
    “看吧，還在我麵前逞英雄。”
    “是啊，我都有點走不穩了。”
    說著，宋則於誇張地學起酒鬼走路的姿勢。張目千捧腹大笑，眉眼都皺成一團，仿佛這真是件能讓他樂嗬樂嗬的事情。
    宋則於靠向他，將一半的重量疊在他身上走路。
    “嘿，鬧夠了沒？”
    張目千推他，宋則於隻是笑，像個無賴一次又一次地靠上去。
    “我們趕緊回去吧。”張目千總結道。
    也不理會宋則於拒絕地咕噥聲，張目千立刻攔下一輛出租車，說了自家地址。途中兩人誰都沒有多說話，張目千住的地方不遠，一盞茶的功夫，出租車就停在他小區門口。
    張目千本想讓司機立刻把宋則於拉回去，然而，宋則於吵著要上廁所。
    “千！快讓我上樓啊。”宋則於嚷道。
    張目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然後跟在宋則於的身後一起飛快衝到家門口。當門被打開的時候，宋則於幾乎飛奔進廁所。張目千則慢悠悠地換了鞋，然後，他發現……
    徐立還沒回來。
    他還回來麼？
    張目千歎了口氣，洗了個杯子給宋則於倒了杯水擺在茶幾上。宋則於也剛好從廁所出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喝水？”張目千指了指杯子，“醒醒酒？”
    “早醒了。”宋則於哼道。
    半響，宋則於還是在張目千的注視下把杯子裏的水喝盡。
    “你快回去吧。”張目千說。
    “徐立還沒回來？”
    “大概不回來了吧……”
    宋則於咳了咳，道：“那，我回去了？”
    “嗯。”張目千應道。
    “明天來我家吃飯？你……”
    不等宋則於多說，張目千站了起來，把桌上的杯子收進廚房。不出他所料，宋則於再沒跟來，少頃，他就聽見開門關門的聲音。他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下。
    疲憊的沐浴更衣之後，吹幹頭發，躺上床。
    徐立還沒有回來，張目千弓著身子，以前徐立躺過的地方一片冰冷。
    宋則於說的是對的，他就是嫉妒了，他感到不安，他無法想象一個人生活。這一切都幻化成濃鬱的恐懼，逼近他，逼迫他，而他無計可施。
    他把屈起的胳膊伸直，摸不到除毯子以外的任何東西。
    然後，他失眠了。
    他頭痛欲裂，甚至自以為看到了無數幻想。事實上，那不過是，淺眠的夢，又和他悲苦的現實瞎攪合了一通罷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聽到了躡手躡腳的響動。
    沒有燈光，隻有手機屏幕微弱的照明，接著，徐立鑽進了被窩，冰冷的胳膊環過他的身體，奪走那些溫度，又築起堅固的城牆保護著他。
    他笑了，他終於找回了安全。
    “哥……”徐立柔聲喚他，責備道，“還不睡。”
    “睡不著。”張目千回道。
    “怎麼了？你今天不是跟宋哥去吃壽司了麼？不好玩？”徐立擔心地問。
    “他親了我。在教堂裏，我很害怕。”張目千坦言。
    “噢，天啦。”徐立歎道，支起身子看張目千的表情。
    張目千隻是閉著眼，幽幽地說：“他讓我不要放在心上。但我……有點……”
    “哥，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拋棄他相戀多年的男友？”徐立問。
    “我不覺得，我隻是……”張目千睜開眼。
    他太迷茫了。他害怕這一切發生，他又害怕這一切沒有後續。他害怕隻有他一個人會為這個吻困惑，他又害怕所有的困惑都是多餘的……
    “你覺得他可以依靠麼？”徐立又問。
    “我不知道，他讓我明天去他家吃飯。”
    “你想去。”
    “我……”張目千遲疑了。
    “但你喜歡他麼？”
    “不。”張目千決絕地答道，接著說，“我想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打算。”
    他明明知道不止這些，但他還想自己騙自己一陣。
    “那……李政霖呢？”徐立接著問。
    “弟，現實的世界就是這樣子，人們進來，人們離開，人們死去。”
    而他，隻希望有個地方能讓他停泊靠岸，在黃昏將近的時候，陪著一起等待夜晚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