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電話驚醒的，頭痛折磨了他整個晚上，在聽到張目千關切地聲音時他甚至分不清晝夜。
    但他還是記得自己那張影印在鏡子中的臉，眉頭蹙縮在一起，紋路清晰。張皇失措地，猶豫地，痛苦地，不願清醒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記得他打電話失控地指責曹雨婷。
    曹雨婷顯然沒有給他一個不錯的回答，甚至連回答的勇氣都沒有。
    兩人之間隻有局促不安的空白，穿越大西洋，橫在那裏，跨不過的坎。
    不過那不重要，那真的不重要，李政霖想，然後掛斷了電話。至此，他會有個別樣人生，曹雨婷還得陪著他走完。
    “小林子，你怎麼了，說說話？”
    張目千的聲音再次響起，把他拉回現實。
    他想對張目千說點什麼，像是對不起，我得走了，對不起，我再也不回來了，對不起，忘了我吧，還有，對不起，沒有選擇你，還有，對不起，我還沒能愛上你。
    然而，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歎歎地呼出一口氣，道：“我沒事。”
    然後，在張目千還在說什麼時候他掛了電話。
    他想睡一會兒，他的機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他飛去美國隻要十個小時。
    是的，隻要十個小時，他就必須去麵對失去雙親的痛苦，隻需要十個小時，他就必須去收拾殘局，隻需要十個小時，他就必須在機場那裏，一出艙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扛起所有責任的男人。
    曾經他的父母是一座橋梁，弓著背讓他安心走過，直奔夢想。
    如今，他三十歲了，他媽的，他還沒做好準備。
    他收拾東西，在臥室裏掀開那幅未完成畫作。
    亞麻布上，昏黃的色調裏，一個青年男子穿著一件T恤，裸著下身座在椅子上，雙腿並著，頭埋在雙腿間，兩條修長胳膊纏繞在頭上。
    李政霖勾起一抹苦笑。
    他還不太精通這種畫風，像是戈雅什麼的，張目千那麼適合，然而他一直停留在印象派，他還沒來得及給張目千一幅完整的畫像。
    他拿起旁邊的畫筆，小心翼翼地在張目千的左手無名指上畫了一枚戒指。
    他把油畫蓋住，他坐在地上，他抽了一根煙，厭惡把他的眼睛熏出了水霧。
    他思念他和張目千的一切。
    下一秒，他又想起支離破碎的車輛，他父母的尊容。
    他的心被無數上手拉扯著，撕裂般疼痛。
    他像是孤獨地站在那根橫木上，懸崖下是湍急的流水，後方是蔥綠的森林。他閉著眼，山穀靜寂得仿佛沒有一絲活物，凜冽的風從袖口長驅直入，掃蕩過胸膛，又從領口竄出直擊他的麵孔。他以為冰冷的感覺會沁過心脾一直常駐在他的心髒，卻隻是一掃而過，沒有痕跡，也不知去向。
    突然，就像一直踩在他腳下的橫木一頭突然斷裂了，橫木下的深淵昭示著刺骨的寒意，他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還在觀望，不知是該奮不顧身地跳過去還是識趣地折回，因為他甚至不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會是什麼。或許他知道，隻是不願去想，不願麵對。
    模糊間，一陣急促地敲門聲，伴隨著門鈴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