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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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將他的視線隔離在門的那一側。我舒了口氣,走到窗前。
透明的落地窗,恐高的我站在窗戶邊上無疑是自殺的行為,可是我卻愛極了那種恐懼感,會有冷汗從體內冒出,會有個聲音瘋狂的警告我離開。越恐懼越刺激,我越想知道人類的極限在哪裏。
就在我將要瀕臨極限時,手機鈴聲響起。
我猛的退後一步,結果卻狼狽的跌坐在大理石的地麵,慌亂的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機,勉強鎮定的接起電話,“喂,你好。”
“曉雨,不好了。”
柯雲?這個時候柯雲怎麼會打電話過來,我壓抑住心裏的不滿,“怎麼了?”
“林穎暈倒了。”
“怎麼回事?你們現在在哪?”我連忙站起身,隻是顫抖的雙腿沒有辦法讓我站穩,我踉蹌了一下,卻被一個寬大身影的穩穩的攬入懷中。我不用回頭看就知道那是方靜淵,可我現在沒有時間管他的動作,急切著聽著電話。柯雲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我們在c大附屬醫院,林穎她……反正你來了就知道了。”
電話被掛斷,我突然有很不好很不好的預感。那種不安的感覺像極了18歲的我要從醫院取化驗單。
那時我站在川流不息的馬路中間,明明醫院就在對麵,我卻始終邁不出走進醫院的簡單的一步。仰頭看天的時候,明明天空藍的那麼澄澈,可我滿眼都是灰色的霧霾。
淚從臉頰滑下,我不知所措的拚命後退,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好恐怖啊。
那時,尖銳的刹車聲響起。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跌落在馬路邊,方靜淵滿身是血的躺在馬路中央。
我幾乎是用爬的爬到他的身邊,他滿身是血,狼狽的倒在血泊裏。我抬起手顫抖著靠在他臉頰上,“哥,哥?”
方靜淵的眼睛被鮮血染紅,他最後隻能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對對,救護車,救護車,誰幫幫忙打一下急救電話啊。”我回過神才想起應該做的最重要的事。那刻我低頭找手機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他用他慣有的嘲弄的眼神跟我說,“傻瓜,醫院在對麵呢,打什麼急救電話啊。”
再後來,方靜淵被抬進醫院,因為急救及時,結果還算樂觀,要不現在的他怎麼能流連花叢又片葉不沾身,優雅自在的活著呢。而命運無法避免的是,我還是拿到了屬於我的化驗單,原來我真的不是宋毓的孩子,原來方靜淵不是我的表哥,原來我們是親兄妹。
命運總是用著詭異的幽默感跟我們開著各種各樣的玩笑,它從來不管人類是否真的能夠承受住這麼可笑的東西。
我把化驗單偷偷藏了起來,用小剪刀一點一點的剪得粉碎。我知道,隻要我還活著,隻要我的血液還在流動,那些紙麵的證據即使消失了也沒有用,因為我本身就是那個活的證據。可我僅僅懷有那麼一點點小的期盼,期盼這張化驗單消失了,這個事實也就消失了。不會再有人知道。不會。
大約看到我神色恍惚,方靜淵用力揉著我的頭,“出什麼事了?”
我抬眼的脆弱卻遇上他低眸的擔心,“陪我去醫院,好嗎?”
方靜淵點點頭,隻道了句,好。
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麵,我跟著他一路小跑,看著他堅強的身影,我內心就安定了許多。
我取化驗單的那年,他剛剛接手方氏企業,正是最忙,最疲憊的時刻。可這樣忙的他,卻僅僅因為我早晨離開家門時魂不守舍的樣子,就一路跟著我到了醫院。若不是因為他的擔心,我可能真的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吧。
所以,當他躺在病床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隻要他醒來,我一定去拿化驗單。
現在,他不論什麼時候鎮定自若的樣子,不論什麼時候都無所謂的樣子,是我最好的安定劑。有他在,我不害怕前路荊棘滿滿。
當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林穎已經醒來,透過病房的窗戶,我看見她躺在床上,側過頭看著窗外。明明看不見她的表情,我卻感到她身上化不開的憂傷。
我放在門上的手,又突然膽怯了。
方靜淵明明已經看到醫院病床上的人是林穎,但他卻用絲毫與他無關的態度說道,“不是你同學嗎,進去吧。”
他的手覆蓋著我的手,輕輕推開門,我們就這樣闖進病房。
柯雲滿眼疲憊,看見我和方靜淵一起進來,先是訝異了一下,然後疲憊的眼神流露出與她狼狽形象不符的興奮。她用手整了整衣服和頭發,用她自以為得體的聲音說,“你們終於來了。”
抱怨跟擔心的成分恰好成比例,她的這句話卻也因著那幾分擔心,沒有聽起來刺耳。我走到林穎的床前,握起她蒼白沒有血色的手,輕聲問道,“怎麼樣,身體還不舒服嗎?”
林穎從恍惚的狀態中回過神來,即使在病中,卻依舊溫柔的眼神看著我,但是當她看向方靜淵時,她的眼睛整個都明媚了起來。我從來不覺得林穎是個美人,但是那一刻,她的世界,美極了。
方靜淵表情也是難得的溫柔,但那種溫柔帶著高貴的姿態。
他問,“醫生怎麼說?”
林穎的笑容中含了幾分膽怯,“醫生說我懷孕了。”
方靜淵笑著,笑到別人都無法忽視,他說,“哦,是嗎?”可我卻覺得他的笑中一點點的喜悅都沒有,他好像遠遠的高高的站在局外,目視著一個跟他無關的事實。
冷靜成熟的就像他站在談判桌上。
好像,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察覺到這點。我也不必杞人憂天。每個人對幸福都有著不一樣的定義。我想,林穎最大的幸福就是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相夫教子,過著傳統而滿足的生活吧。
隻是她太單純,看不透方靜淵不是一個可以陪伴一生的人。可我又有什麼立場質疑她呢,倘若安之若是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我不是也沒有把握住嗎?
所以我隻要做那個理智的站在朋友身邊的人,就足夠。
這大概是我最不想接受的現實吧。方靜淵篤定的承諾成為一句空話了。我的哥哥將有一個孩子,孩子要叫我姑姑。
方靜淵給林穎辦理了休學。
那一天晚上,我特意回了方家,坐在方靜淵的房間等他。我甚至沒有給他打電話,我下意識的認為,他會回家。
這是我與他之間說不出來的默契。
他欠我一個交代。
他果然回到家,身上帶著酒吧淡淡的酒味,那是龍舌蘭的味道。
他推開房間門,習慣性脫下西服,扯開領帶,把原本溫柔和善的外表撕裂掉,流露出他桀驁不馴的本真。少了那份偽善,方靜淵反而更加可愛。
我坐在沙發上,靜靜的看著他的舉動,沒有出聲。
房間裏的燈也沒有開,周圍都是月光灑出來的輕輕的一層薄沙。
他坐在了沙發上,坐在了我身邊,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還有那種淡淡的龍舌蘭甜甜的味道。
“你會娶林穎嗎?”
在黑暗中,他一定是難以置信的看著我,好像我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怎麼可能。”
對,是怎麼可能。對於他們這些習慣了遊戲人間的貴公子,能讓女人把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就已經是對她們的恩賜了。我怎麼會笨到跟他們這種人談這種話題。可是,再笨,還是要爭取一下,“那你打算怎麼安排林穎,她才剛剛大二,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給她的後半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她……”
“噓”方靜淵用中指抵住我的嘴,他把尖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乖曉雨,我們睡覺覺。”
我該怎麼解釋我對方靜淵的感覺。
小時候,大約是我6歲的時候吧,要去上幼兒園。我不喜歡,但是我不哭不鬧。等到媽媽走了之後,我就偷偷踩著磚頭小心翼翼的爬上後院的圍牆。
我站在高高的圍牆上,風涼涼的拂過,四周的油菜花開的美麗,方靜淵站在金燦燦的油菜花叢裏。他彎著眼睛抱著手臂笑著,那種縱容的笑容,仿佛把世界都照亮了。
我不管不顧的張開手臂跳下去,氣體流動產生的風在我耳邊作響,我卻把它當成了海浪擊打著礁石。在那片靜謐的時光裏,我跌落在他的懷裏,肆意的揮霍著笑容。
抱著他,我好像擁有了全世界。
他抱著我說,“為什麼不喜歡言老師?”
我會告訴他,“言老師總讓我吃小藥丸,白色的。”
然後方靜淵會大笑著,牽著我的手,帶我離開。即使他知道白色的小藥丸是維生素片,可那時的他會覺得既然曉雨不喜歡那就不去吧,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即使爺爺責備他帶著我出去亂闖的時候,方靜淵也會昂著他驕傲的頭說,“爺爺,我們家曉雨不能被一個總是給他吃藥的巫婆帶著,萬一曉雨變成小巫婆了呢?”
爺爺無奈的搖著頭,“胡說,言老師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你不讓曉雨去上學,誰教曉雨呢?”
“我教。”
“就你,先考進班級前十再說。”
方靜淵小嘴一撇,“我那是不稀考。”
方老爺子抬著拐杖就朝著方靜淵打去,我肉肉的身軀趕緊站在方靜淵身前,奶聲奶氣的說,“哥哥,哥哥,你快跑。爺爺,你不能打哥哥。我不用哥哥教,我是天才。”
原本方老爺子還在氣頭上,聽到我奶聲奶氣的話突然樂了,拍著我的頭,“好,我們曉雨是天才。”然後大喝一聲,“你聽見了沒,淵孫子,曉雨不用你教。”
方靜淵把小臉一昂,氣衝衝的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從那以後,他從來都是第一,年級第一,高考時的省狀元。
我該怎麼解釋這種感覺,方靜淵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也許與愛情無關,但方靜淵確實是別人無法取代的存在。我習慣了做壞事的時候有他在幫我頂著,習慣任意妄為的時候有他陪伴在我身邊。我需要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他,不管我在心中怎麼的欺騙自己,我都沒有辦法騙過自己的心。
我無力的任他抱著,安靜的坐在沙發上,靜默在黑暗裏,等待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