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酸痛。
    隨著清明一絲絲地回過神來，白九猛的一下坐立起來。
    是韻味十足的房間，古色古香，還有精致繡工的珠簾綢布，雕龍紋鳳好不張揚。卻又是讓白九無比刺目的品味——放眼看去，能夠入眼的木材都是黃花梨木。
    不是夢境，是真正的挫敗，白九神情暗了一暗，原是低靡的情緒壓抑心底接著在一霎那炸開，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原來自己這麼弱，原來自己曾經是那般的自以為是，原來自己根本保護不了自己想到保護的人，真是沒用呢。
    一張小臉煞白一片，貝齒絲絲地咬著粉色的唇瓣，死死地咬住，直至毫無血色。在依稀中還能辨別出些許委屈的神色，黑色的雙眸也在不知不覺中沾染上了水色的霧氣。
    白九，你沒用。
    真的是，太沒用了。
    晶瑩剔透的淚水大滴大滴地從臉頰上劃落下來，肩膀微微的抽動著，想要停，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思緒開始泛濫。
    腦海裏戰七擋在自己身前的畫麵一次又一次地反複回放著，那熟悉的寬厚的肩膀，還有那刺目的鮮血，一次次的循環倒映，最後的，是茫然無措的自己，像個廢物。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阿七受傷，就在自己的眼前，隻會害得阿七為自己受傷，若不是黃肉子，若是其他人，自己恐怕便再也見不著阿七了罷。隻是這樣想著，心裏變一陣接著一陣的害怕著，全身不由得顫栗起來。
    阿七會討厭自己麼？
    阿七會不會厭惡這麼沒用的阿九？
    床上一陣翻騰的磨擦聲，白九用錦被將自己完完全全地蓋住，白綢雕花的錦被裏拱出一個半圓的弧形，曲膝環抱住自己的雙腿，把頭深深的埋在膝間，任憑淚水肆意的泛濫，潤濕裏衫，低低的啜泣著。
    內心被苦楚與自責撕咬著。
    潰不成軍。
    ***
    很小聲的吱呀聲。
    門被推開。
    戰七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這般的景象——錦繡嬋娟的綢被裏拱起了一個巨大的弧形，而看不見白九。
    慢慢的走近那一抹弧線，卻怎料白九未曾發覺自己，眉梢間愣了一下，是自己太輕聲了麼？伸出手想要將錦被掀開，但在就快要觸碰到綢布的那一瞬間停住了。
    很細微的聲音。
    低聲啜泣的聲音。
    ……
    是白九的聲音。
    戰七聽得分明，心中更是如驚濤駭浪似洶湧的翻騰著，思緒漲亂了整個腦海，不知所措起來。
    阿九哭了？
    怎麼會？
    本欲掀起錦被的手漸漸的握成拳狀，緊緊的握成拳頭，連指骨都開始泛白，不自禁的顫抖起來，臉上的血色也在那一霎那盡數褪去。
    這是戰七第一次看到白九哭泣。
    隔著一層薄薄的錦被。
    腦子一片混亂，手慢慢地收了回來。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茫然無助，而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深地自嘲。
    戰七，你真是沒用。
    明明就在你的身邊，你卻不能保護好他。第一次，你讓阿九崩潰般瘋狂的屠戮，第二次，你讓阿九成為眾矢之的，第三次，你讓阿九情緒失控暴躁，這樣的類似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你發過的毒誓呢？
    你不是說過你會保護好他的麼？
    事到如今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你居然，讓你說過要守護執手偕老的人哭了。
    那一聲聲低泣似是一片片薄刃，要將戰七的心千刀萬剮，更似一句句指責哭訴戰七的寸寸失誤。他像是走到了懸崖的盡頭，無路可走，想要再回頭，才發現來路早已崩斷。
    似乎，怎麼做都不對。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九，對不起。
    對不起。
    緩緩的轉過身，慢步走了出去，很輕的步伐聲，輕到一層薄被就能夠將這聲音遮掩蓋過。
    明明那麼近，觸手可及的溫度。
    咫尺。
    又恍若那麼遠，用盡全力伸長了手，卻始終差了半寸。
    天涯。
    ***
    這是戰七與白九的第一次擦肩而過。
    抱著同樣的心事，卻深埋心中無法述說。
    肝腸寸斷的自責。
    不善言辭。
    卻漸行漸遠。
    ***
    深秋裏難見的風和日麗。
    太陽帶著一絲暖洋洋的氣息。
    應景，不應人。
    黃肉子翹著二郎腿躺在貴妃椅上，一搖一晃在屋外曬太陽，然後看見戰七失魂落魄從屋中出來。
    嘴上叼著的狗尾巴草一翹一翹的晃著，眉梢挑起，肉一層一層的抖動著。這兩個小孩太好看穿了，一點壓力都沒有，功夫資質倒是不錯，人情世故方麵就差的太多了。
    沒勁，不好玩。
    本來還想著跟爛卦子搶搶徒弟玩玩。
    罷了罷了。
    閉上眼睛慵懶的繼續曬著太陽，隻可惜肥碩的身軀壓著椅子，不見絲毫美人兒襯貴妃椅的美感，黃肉子心中浮想聯翩。
    椅子不夠軟。
    下次換一個天蠶絲綢布的好了。
    爛卦子那個土鱉子肯定沒享受過這麼軟的貴妃椅。
    嫉妒死他好了。
    錦繡綢布細致的貴妃椅繼續搖曳著，黃肉子的肥肉也隨著晃來晃去，太陽恍若很刺眼的樣子，小眼睛眯了起來，掩蓋住那一抹狡詐。
    爛卦子，這次就當你欠我一個人情好了。
    舌尖舔過幹燥的嘴唇，一副蕩漾的模樣，奸詐的商人本色盡顯。
    淩穹天，這廝可有點難對付……
    不過……
    爛卦子，這人情債，你可欠定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