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羅衣垂綠
    青亭垂下眸子，看著秦桑的袍襟，終於開口道：“你不怕我嗎？”
    秦桑緩緩地繼續走近，直到兩人觸手可及，可以看清對方青色紗衣的絲絲紋路，方道：“為何要怕？”
    青亭輕輕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我非你族類。”
    秦桑伸出手，抬起少年精致的下頷，溫柔道：“你未曾傷害過人，可比許多我的同類好得多了。”
    青亭被迫看著秦桑，紅暈染上麵頰，仍道：“你怎知沒有？”
    秦桑忍不住哈哈笑道：“連偷藕都被人捉住，嚇破了膽的小賊，哪裏有本事去害人呢？”
    青亭這下羞紅了臉，移開目光，道：“那、那是因為我還不想害人……”
    秦桑笑著攬過他的肩：“好好……可是啊，你已經害了我。”拉過他的手，覆在自己胸膛上，“害得這裏，跳得快蹦出來了……”
    青亭溫潤如白玉的手觸到他強健而火熱的胸膛，急忙像被燙了一樣想縮回來，卻被牢牢按住，耳畔便是那人灼熱的吐息：“摸摸看……它現在，為你跳得這麼快……”
    青亭的手掌與他左胸密然貼合，傳來一下下搏動，確實快速，且有力。他的半個身子靠在秦桑身上，鼻端充溢他衣上熏香纏綿鬱烈的味道，混合他本身陽剛氣息與熱氣，幾欲醉去。
    秦桑又一次觸到那柔膩白皙的手，昨夜少年就在自己懷中，少年發間是如同荷香般淡淡的清香，他簡直以為自己仍在夢裏，隻願從此不醒才好。少年微涼的手被他壓在自己胸前，仿佛靈魂也被觸摸到的激蕩與寧靜，讓他不由得長長喟歎一聲。
    此生，便是他了。
    這念頭一起，自己先微微地驚訝了，然後卻是長久困擾的問題被一夕解開般的舒暢爽然。
    千萬瓢飲，都不及他一人解渴。
    少年卻忽然使力，掙脫開了他。
    青亭側過身，逃離那令人窒息的迷情，深深吸了口清冷的風：“你是不是對很多人，都這麼說過？”
    秦桑一怔，道：“沒有，這話卻從何說起？”
    青亭不看他，盯著荷葉起伏的陰影，道：“師兄說，人間男子，多情卻是無情，癡情卻是冷情。”
    秦桑驚訝道：“你，竟有師兄？”
    青亭道：“是的，我初破混沌，開啟靈識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師兄。師兄待我極好，但他……”聲音卻低了下去。
    秦桑正待追問，青亭似有覺察，退了一步，青色紗衣微微飄動，斂容道：“你走吧。以後，別來這裏找我了。”
    秦桑登時如被雷擊，不明白為何花前月下得正順暢，卻突然急轉直下。他邊喚道“青亭……”邊欲踏前，一股橫生阻力將他的腳逼回，緊接著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退去，耳畔聽得一個清冽冷峻的男聲道：“不請自來，忍你第一次，絕不會忍你第二次！好自為之罷！”
    青亭默默地站在月光下，像初見時一樣如同飛仙，凝望著向後飛去的秦桑，然而眼中已不似當初那樣空然無物，有不可錯認的……憂傷與柔情。
    呼呼風聲刮過耳邊，嘭一聲秦桑被拋在岸邊的泥地上。他揉著屁股定睛一看，正是出發之地，自嘲道：“這術法還真準，就是痛了些。”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向家走去。
    那個聲音，想必就是他的師兄，怎麼跟青亭的性子完全不同，凶得很啊……他回想起那鬼打牆的術法，也像是這位師兄的手筆。
    秦桑這才明白，為何吳老夫子讓他們少去打聽為妙。妖魔精怪，雖神秘莫測，吸引人追索探尋，畢竟是危險的，像青亭這樣未曾傷害過人的小妖，隻怕屈指可數。一不留神就觸動了逆鱗，到時候嗚呼哀哉可就來不及了。
    回到小屋，他一頭倒在床上，耳邊仍回蕩著青亭的那句話。他說，不要再來這裏找我，是真的不希望他再來糾纏麼？還是迫於師兄的壓力，才這樣說的？師兄與他，是純粹的兄弟關係，抑或也暗中傾慕青亭風姿，不願他來插一腳……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旋轉，最終抵抗不過睡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了。
    夢中依稀猶見那一襲青紗衣，在輕淡月光下，渺遠朦朧。他伸出手想拉住那紗衣，卻發現觸到的隻是青色的霧氣，倏忽消散。
    秦桑是被微弱的天光慢慢照醒的。他動作遲緩地抬手揉揉眼睛，全身上下肌肉酸痛無力，昨晚著實摔得狠了。
    他睜開惺忪的睡眼，驀然看見，窗前，站了一個人。
    睡意一掃而空，他吃驚道：“青亭？”
    青亭背光而立，青色紗衣幾乎融進暗淡的光線裏，聞聲身影微動，道：“我還是吵醒你了麼？”
    秦桑忙起身道：“不，是我自己醒的。”一個趔趄，險些翻到在床下。
    他沒看見青亭抿嘴一笑，走了過來。
    天氣炎熱，秦桑雖沒有赤膊睡覺的習慣，但所穿也不過一件薄薄的褻衣。此時在心上人麵前衣衫不整，還被那厲害的師兄摔得腰酸背痛，饒是他臉皮再厚也覺得有些局促。
    方重新坐起，眼前伸來一雙白皙如玉的手，正捧著他的外衣。抬眼一看，青亭正對著他微微一笑，清澈眼波瀲灩，神色溫柔。
    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微笑。
    秦桑眼神癡迷地看著青亭，接過外衣，手指碰到青亭手腕上一點皮膚，立刻感到一股熱意朝腹下逼去。他一震，連忙冷靜心神，迅速穿好外衣，邊道：“你怎麼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