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來了，小心點。”
    “嗯，回去吧。”
    上了公交車，隨便找個座位坐下。回頭，看到秦越舉手比一個電話的手勢，我笑著揮揮手。真不知道秦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大嬸風範了，要是夏夢看到這一幕肯定會嘲笑他的。
    車就這樣開走了，景物倒退，秦越的身影一點點變小，直至消失不見。消失了，連同秦越家那華麗異常的房子。
    意識漸漸有些模糊，像是在柔軟的海水裏徜徉，又像是在搖籃裏蕩漾。
    那些在世界中喧騰的車流，那些壓著天空的白雲，那些熱氣騰騰的飯菜，那些輪子攆起的塵土，那些昏黃的路燈，那些充斥著壓抑的教室……統統在眼前過電影般的劃過，緩緩的遠去。
    最後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是一個笑容燦爛到醉人心脾的女孩子的臉。持久不斷。像是綿延了千年的思念，穿過層層薄紗，掠過田間，透過海麵，朦朧而又澄澈的呈現在眼前。
    直到嘴裏傳出來甜腥味，愈來愈濃。我張開嘴，一顆牙齒就那樣突兀地沒有任何預兆的跳了出來。我甚至能感受到清晰的疼痛。
    然後有人推我，“小夥子，醒醒，終點站到了。”
    張開眼睛，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然而還是依言走下車。然後才明白，我睡著了，剛才的場景都是夢。怪不得那麼不真實。無奈的笑笑，昨晚和秦越看了好多集柯南，睡地太晚了。
    居然會夢到牙掉了，以前聽院長說過，夢到牙掉了很不好。
    這次見到秦叔叔明顯的老了，尤其是聽我彈琴時的表情，憔悴辛悲，仿佛曾經有過痛苦不堪的回憶。輕歎一聲，果然歲月是不饒人的。
    這樣突兀地想起，秦叔叔滄桑的臉。搖搖頭，不會的，我從來都認為夢境與現實無關。但是嘴裏的痛感卻是那麼清晰。用手輕觸嘴角，果然，血水。途中顛簸時不小心咬到了自己吧。
    從包裏掏出水，喝了幾口，清醒了許多。驀然發現，不知不覺竟遊蕩到了學校。這才想起來，107路車的終點站是遠中。遠洋高中。
    夕陽斜斜劃過校門，形成涇渭分明的兩種色彩。
    總是麵對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靜下來的校園像是害羞的姑娘，溫婉寂寥。零星的雪花散亂的灑在操場上，下麵的跑道透出來，白中帶紅，像是剛洗過的紅色漿果泛著點點露珠。
    慢慢散步到教學樓後麵的小花園。花壇裏的花早已謝了，埋在雪花下麵，等待明年的複蘇。逆著夕陽餘暉，模糊的邊緣映照著絲絲光亮，呈現出柔暖的淡黃色，遠遠看去，唯美落寞。
    我走過去坐上花壇，猛地被什麼硌到大腿。從褲帶裏掏出秦叔叔給的新年禮物，輕輕吸氣。
    手機。
    於我有什麼用呢？除了藍天之家和秦越，再無其他可以聯係的人了。看看夕色映照下彩霞漫布的天空，再低頭，卻是被那一行寫在石柱上的小字鎖住眼球——
    放假的時候，站在學校的某處天台上，看著天空以及空無一人的道路。不知道該去哪裏。那一刻，心比空蕩的馬路還要空。
    黑色的鉛筆，不輕不重的寫在上麵，和灰黑色的石柱渾然天成。似乎在哪裏看見過這樣的字體，然而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思楊？”
    我驚怔。“夏夢。”
    “真的是你呢，好開心，等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了。”
    “你……一直在等我？”忽然想起剛才在公交車上的夢，莫名的別扭起來。
    “嗯嗯，是啊。”紅彤彤的臉，不知是緣於興奮還是涼風。
    “怎麼這麼不注意，還等了好幾天，如果我一直不來呢？”
    “就是感覺你會在這裏出現。”夏夢的眼神清明起來，帶著調皮的笑意，“不要小看女生的第六感哦~”
    “嗯，腳怎麼樣，沒疼吧？”
    “沒事沒事，我穿的多。”炫耀一般晃晃身上粽子一樣的外套。
    我笑，“等這麼多天就是為了讓我看你穿的像個粽子？”
    “哪有，再說這個真的像粽子麼……嗯，就算是也是一枚可愛的粽子呢~”說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白兔絨線帽，兔子耳朵也隨著抖來抖去，“嘿嘿，這樣說有些自戀呢。唉，和小月月呆時間久了，被他傳染了。嗯，其實，我是在等答應幫我剪指甲的那個人。”
    然後從袖子裏伸出右手。一隻凍得有些發紅的右手。
    纖長的手指泛著點點淡紅，迎著微風輕輕顫動。指尖圓潤，前端青白的指甲映在暖黃的斜暉裏，瑩瑩如玉。
    “嗯，是有些長了。這裏涼，去對麵的甜品屋吧。”
    點了兩杯奶茶。我和夏夢坐下來。拿著那隻熊貓外形的指甲刀，握著細細涼涼的指尖，小心的剪著。
    “嗯，那個……思楊後天有時間嗎？”
    “後天……”指甲刀略微停頓，隻是比一瞬間更短一些的停頓，“十四號。沒什麼事。”
    “可以借我用一天麼？”
    “什麼？”
    “把思楊……”能感受到冰涼指尖的細微顫動，“借給我一天。”
    一片葉子掉下來。
    幹燥的冬末初春的天，夾雜著棉絮般的清涼雪粒。梧桐樹上僅剩的一片幹枯到灰黃破損的葉子，在光禿禿的樹幹上堅持頹靡的搖曳。終於不堪涼風的挽留，帶著曖昧的弧度，眷戀的淒然地飄落。
    我和你。
    無論怎樣的眷戀，葉子還是掉了下來。殘存著並不清新的味道。墮入輪回。
    借給你一天。
    苦苦堅持到現在，為的隻是讓我看見，即便不是你最美麗的時刻。
    如果葉子的堅持是為了明誌，那麼下午的睡過站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隻是為了在這裏與你。相遇。
    遇見你。
    是最意外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