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新年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53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恍恍惚惚又過了幾日,人都說春困,怎得在這入冬的季節,暮春也這般的懶散,也許,是因為寒冷還並未真正的來襲吧。聽張大回來說,今個鎮西的柳府的小姐,嫁給了縣令的二公子,那排場甚是嚇人,不過最為奪目的便是她身上那身嫁衣,亮閃閃的幾欲刺痛人眼。暮春這才知曉這嫁衣是做與了何人,這柳府可是這平安鎮上最大的人家,錢財不說,攀上了與縣太爺的這門親事,在這平安鎮怕是能得了呼風喚雨的能耐吧。為這樣的人家做嫁衣,暮春也感懷頗多,曾以為自個這一輩子就這般的埋在土裏了,卻沒想到也能遇上這般光鮮體麵的事情,幾乎整個鎮上的人都在傳她做的那件嫁衣,所有的焦點不是集中在那富貴華麗的八抬大轎,不是集中在那聲勢浩大的送親排場,而是在她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那件嫁衣上。想到這裏,暮春還是高興的,不經意的彎起了嘴角,而張大卻是興奮的不行,直誇著媳婦能幹,不但生的貌美,更加是心靈手巧。暮春也沒說什麼,隻是勸他少喝點,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人喝酒,不開心的時候容易醉,開心的時候更是容易醉,暮春怕他喝多了上頭,早早的就敢他去休息了,而她,坐在閣樓上,輕輕在窗戶上拉上一道縫,對著外麵出神地望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就是,莫名的有些不安,也許,是因為明個就入冬了吧。
    時光的流轉似乎快了些,眼看又進入了今年最後一個季節,今個暮春起得早,給張大包了水餃吃,張大邊吃邊說著天還沒冷呢,不用她這般的辛苦,等再過幾日不能去打漁了待在家裏的時候再陪她一起做這些活計便是。暮春聽他這話輕輕一笑,心裏卻百轉千回,不知為何,她總想著要多為他做些什麼,好像這時日無多一般,沒來由的一陣心煩,卻又不想他看見,好不容易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了,她不想再因為一些無謂的猜想弄得寢食難安。而張大也沒看出什麼,因為暮春的臉上,始終是笑著的,夜裏也睡得踏實,隻是太過勤快了些,他心疼。
    天氣越發的冷了,暮春知道,這繡花可是個細致活,手指的靈活程度很是重要,她怕影響漁繡的質量,便索性不接繡活了,反正是物以稀為貴,自從上次幫柳家小姐做了嫁衣後,她的繡活價錢整整漲了幾倍,這些時日又賺了不少銀子,轉眼一月過去了,雖還未到結冰時節,卻也讓張大停了每日捕魚的事情,在家了歇歇,或是去魚市上轉轉。張大得了時間陪娘子,自是非常高興,整日裏也不需要忙忙碌碌,落得十分清閑,惹得旁人好不羨慕,總是說著什麼“家有醜妻,如有一寶”,其中不乏暗諷者,但張大總是笑笑,毫不在乎,隨他們說去唄,照樣開心的天天去菜場找各式各樣不同的食材回去翻著花樣給暮春做她喜歡吃的去。也有人覺得好奇又大膽的,就躲到張大家牆角下去偷看,想看看他家那醜的嚇人卻又是搖錢樹的媳婦是什麼樣的,每次聽見人聲暮春都會躲得很好,越是有人對她好奇,她便越不能露麵,這坊間關於她的傳說已經夠多了,自從她做出了那件驚為天人的嫁衣後更是傳的沸沸揚揚,傳說她原本就長得粗眉大眼活脫脫像個男人般的母夜叉,一張血盆大口一頓能吃掉一鍋飯,而一頓飯又能喝上幾壇子烈酒,據說就是有一次不小心喝醉了把酒灑在了鍋台上才弄出一場大火,燒掉了她半邊臉,沒燒掉的那半邊平日裏晚上見著已經夠怵人了,現在的燒掉那半邊據說小孩看了會發夢魘半年,大人看了能當場嚇得尿褲子,而那張大也是被她嚇得有些癡傻了,才會對她這般言聽計從。每次聽到這樣的流言暮春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實在是太過有趣了,張大開始還忿忿不平,看見暮春難得笑得這般開懷,便也就不介懷了,反而還不停的去到處打聽別人說他媳婦的閑話再回來哄她開心,更是讓眾人以為他不正常了。
    這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過,倒也有趣的很,終於,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了,明個就是冬至了,張大要準備了一大桌的菜,正在計劃著菜譜。而暮春卻是再盤算著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該準備哪些年貨,小兩口忙的不亦樂乎。
    今年的冬至,落了雪,推開窗,看見外麵白茫茫的一片,冷風吹了進來,有一絲冰涼的感覺,卻也清新。想著春節的時候必定人來人往的,暮春有著許多的不便,就把著冬至當成大節慶祝了。今個張大鎖了門,暮春可以自由的上下出入,所以她開心的穿梭在廚房間,許久沒有這般的暢心了,平日裏雖說多是她下廚,但每次都是要小心翼翼的反鎖上門,簡簡單單的弄幾個小菜,再悄悄的拿掉門閂,若是不然,萬一撞上了張大帶回了的朋友就糟了,所以一直都是這般的小心翼翼,放不開手腳。但今日就不一樣了,大早上吃完熱乎乎的湯圓,就開始忙著午飯,預算好了晚上包餃子吃,那豐盛的大餐就安排到了中午,對著那一堆不同的食材,暮春露出了一個大大的舒心的笑容。
    滿滿一桌子的菜,雖說沒什麼特別名貴的,但是吃起來卻是十分的舒心,很久未曾有這般快樂的感覺了,也許一直都是快樂著的,隻是從未像現在這般的強烈體驗過,跟著張大的這些日子,讓暮春的心從死灰到複生,再到鮮活,溫暖,熱烈,不過是幾年的光景,物換星移幾個年頭。這些年的生活,仿似不是暮春過的,而是替代另一個人而活,因為她的命,斷斷沒有那般的幸運,一切都是上天憐憫,才會給她這樣一段體驗,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要知足,此生無緣占有的幸福,能讓她抓住過上幾年,也便不枉了,不知為何,暮春最近總會思量些有的沒的,隻是,不再懼怕了,無論以後是什麼,此刻幸福著就夠吧,反正人生在世,最後都是黃土一把,每個人都會有結局,每個人都不會有好結局,無論是蹉跎一世,還是安然百年,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這些在浩瀚的時光裏,都隻是一瞬間而已。所以,無論怎樣,哪怕隻得片刻歡愉,此生便已足夠。
    也許人害怕的隻有未知吧,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雖然知道結果,而且這種感覺也愈發的強烈,卻不會再傷春悲秋,那樣隻是浪費時間,所以暮春安心的過著日子,想著即便是偷來的日子,也要安安心心的過到最後那一日。天一日寒勝一日,掰著手指算,卻又是新年了。窗外雪花也越發飄的起勁,積得老厚,張大給家裏換了新的棉被,又給暮春置了好幾身棉衣,兩人早就停下了手上的活計,暮春終日抱個手爐取暖,倒也不覺得寒。隻是數著這日頭,不由感慨,又要老去一歲了麼?明年就是二十二周歲了,這般的年紀,為何想著卻是已然到了盡頭,也許自己終究是沒有福氣之人吧,才會這般的感覺命薄。
    除夕那日,還是一桌子的菜,但暮春看著眼裏,卻覺得遠不如冬至那日,那一日的感覺,想著是畢生難求吧,也許再好的感受,存在心裏,也隻有那一次,從一個極致到另一個極致的轉瞬間,之後也,盡是平淡。不過暮春還是一直滿臉的笑意,看著張大一直高興著的臉,飲了幾杯薄酒,算是盡了興。隻是當夜,閉上眼睛之前,不由的輕歎一口氣,感慨了下,想著再睜開眼,就是另一年了,年華,便是這般的逝去的吧。
    都說新年要早起,暮春卻是賴在床上爬不起來,張大也不勉強他,他要出去認識的人家串門拜年,之前住的偏僻也就算了,搬來鎮上後,認識的人也算多了,平日裏也有些來往,禮數還是要走下的,想著新年新氣象,暮春也就催促著他去,自己便再躺會,反正她也出不了門。張大走了後,暮春翻來覆去的,卻也是睡不著了,想著是大年初一,還是起身好好梳妝下吧。伸手拿起床邊放置的新衣,水綠色的錦緞夾襖,上麵還是暮春自個繡的漁繡,淡淡的幾朵粉桃,稍襯了幾許綠葉邊,本應是價格不菲,好在和衣料店裁縫店也算是長期合作很熟了,料子算是半買半送的,到是討了不少便宜。暮春將衣物穿戴好,站到了鏡邊細細的看,雖還未梳洗,這衣服已經襯得人似花一般的豔了,暮春不喜濃色,到是這清淡的衣服,更能顯得她嬌膚似雪,馨香沁人。隻見那鏡中人,烏絲緞發輕披肩,深瞳美目不停流轉,顧盼之間,總能讓人生出三分的憐潤,七分的疼愛。看著這般的自己,暮春才會真正的傾心一笑,其實她也是,很在乎外貌的吧,這也是她唯一,覺得自己幸運的地方了,盡管這也許才是真正的不幸之源,但她卻從未後悔過,若是上天給她一副平庸的麵容,讓她平安的過一生,也許她也不會願意了,無論經曆多少,隻是給了她一個真心人,即使隻是有心,那也足夠了,隻是想著若是換上了尋常女子的麵容,張大可還會這般的寶貝自己了,暮春不敢想,也不願去想了,這世事,本就經不起推敲的,如此這般就好。轉念想想有些女子,即便傾國傾城,也許也隻能在那深宮大院裏過上一輩子,斷不會像她這般自在,所以,無論在哪個角度上想,她都是幸運的,盡管坎坷,盡管曲折。
    坐在梳妝台前再稍許的打扮一番,秀發綰做髻,垂上幾許在耳旁,便有憑空的添上了些嬌媚,輕施薄粉,青黛描入眉,再略略的點睛,胭脂著上兩頰,泯上朱紅在唇,便又是換上了另一縷風情。不似小女兒般的羞澀,到是那開到爛漫時的鮮花,滿處的綻放綺麗的異香,讓人忍不住想去輕嚐,但又怕一旦入了口,便忍不住去瘋狂。原來,自己已經這般的成熟了,暮春不由的感歎,終究是,又老了一歲吧。雖沒有暗紋白發,但是成熟的風韻,正一寸一寸,在臉頰上攀爬。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但人終會老的,無論你願或不願,那些經曆過的歲月,都會先從靈魂開始滲透,慢慢到骨髓,再最終顯示到顏麵上,舉止間。罷了,罷了,暮春閉上眼,搖搖頭,不去計較了,誰又能總留住小女孩的時光呢,上天對她已是寬待,還可以繼續任性著,不似別的婦人,拖兒帶口的,早以被折磨的蒼老不堪。原來,幸或不幸,都隻是一件事而已,隻是看你,怎樣去選。
    晌午的時候,張大喊了幾個人回來吃飯,於是暮春隻能躲在閣樓上,連望都不能往下望一眼,因為打扮的太過光鮮,怕是惹上了眼就麻煩了,張大上了樓,看見暮春笑臉盈盈的站著,趕緊把她往裏麵推,生怕是漏了風,暮春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她知曉,張大都是為她好,她也沒有什麼不甘心的,能夠對鏡貼花黃顧影自憐已然不錯了,給張大看上一眼,瞧見他眼底的那一抹驚歎就夠滿足了,反正她的整個世界,隻需有他。暮春在屋裏默默的坐下了,聽見樓下麵開始熱鬧起來,說這些祝福的吉祥話,聽著倒像是新年了,也罷,總算是沾染了些許節日的氣氛,也算是好好過了個年了,他開心,就行了吧。正在想著,張大又上來了,給暮春送了些飯菜,讓她也好好吃吃,說著一會散了再帶壺酒上來,與她好好喝喝,說些體己的話。
    看著他這樣的貼心,暮春笑了,笑得很窩心,果然,他時刻都是想著她的,無論做甚麼,她永遠都是他的第一位,這樣不就夠了嘛,暮春開開心心的舉起了筷子,聽著下麵的動靜,慢慢的吃了起來,他們雖然沒有在一張桌子上,也算是一起過新年的罷。吃飽了後,暮春就乏了,倚在窗邊,靜靜的眯了會,直到張大上來,聽見腳步聲才醒了過來,太過熟悉那樣的腳步了,雖然很輕,但聽著就知道是張大的,暮春聽著外麵好像沒動靜了,人應該都散了,想著現在應該是申時左右了,日頭已經有漸漸下落的趨勢,一天,又這樣快過去了嗎?正想著,張大就推門進來了,手上沒有他說的小酒,估摸著暮春該午睡了,就上來看看,想不到她也醒了,正半闔著雙眼看著他。
    “嗬嗬,娘子,吵醒你啦?”張大顯然是喝了不少,臉通紅的。
    “沒,坐得乏了,就散了會神。”暮春站起身,扶他坐下。
    “噢,噢,為夫冷落娘子了,是為夫的不是。”張大起身要下去拿酒,說著:“這就下去拿酒給娘子賠罪。”
    暮春一把拉住他,嗔怪道:“看你都快喝成醉貓了,還要喝,乖乖坐著便是,我給你泡壺茶去。”
    張大聽她這樣說便不動了,隻是癡癡傻傻的看著暮春,笑著說:“娘子真好,娘子真美,真好。”
    “到底是美還是好啊?”暮春看著他,假裝沒好氣的問著,給他遞上了一杯濃茶。
    “又美又好,嘿嘿嘿嘿。”張大還是一副癡傻的摸樣,醉醉的看著暮春。
    暮春便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他喝茶,張大便一邊喝著一邊拉著暮春的手,不停的說著,娘子真美之類的話,他還是難得這般的失態,一直以來,他和暮春都是相敬如賓,隻是偶爾慰藉般的擁抱,卻不似現在這般,讓暮春都有些含羞了,小臉漲得通紅,又更耐看幾分。張大就這樣拉著暮春說了半天的話,一半是感慨自個有多幸運,能遇上暮春這般的娘子可人兒,一半說著以後的生活,一定要好好對暮春好好疼著她,其實這些話張大平日裏很少說,今個他好像特別的高興,就拉著暮春不停的說著,暮春也聽不厭,就一直笑著聽他的,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得高興容易醉,幾杯茶下去也沒醒過來,反而越發的乏了,暮春就讓他躺著歇息著,問了問下麵的門是不是鎖好了,張大說著是,她就下去收拾了。
    其實暮春並不是特別熱愛做家務,雖然不得寵,但畢竟也算是大家閨秀,和張大在一起之前,她也算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但是和張大在一起之後,她卻做家務活做的勤快了,剛開始也許是因為想補償,當做一種交易在補償,後來是因為太無聊了,不做做家務活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再後來是發現張大是真的對她好了,好到她都會忍不住要對他好的時候,那時候,為張大做家務就是她最為快樂的事情了,比做刺繡更快樂,再美的繡花,都沒辦法穿戴在張大的身上,所以那些,對她而言隻是賺錢的方式,並不能算是讓她快樂的事情了。而這些簡簡單單的活兒,倒成了她生活裏的樂趣,將桌子收拾幹淨,碗筷浸水,刷了一邊空了的鍋,擦幹淨櫥櫃,再將碗筷洗淨了一一放好,再看看外麵的天色,已經快黑了,聽著樓上還沒動靜,想著張大還在睡著,若是貿然上去怕是驚擾了他,就在下麵坐了會。直到聽見張大起身的動靜,才起來熱了些飯菜,準備和他一起用晚膳。
    張大下了樓,看見暮春忙碌的身影,不好意思的摸摸頭,趕緊跑過來幫忙,非要暮春歇著,說著別忙壞了,讓他來就行了。暮春看他那樣,就依著他坐著歇下了,此刻若是不讓著他,他定會不依不饒的勸著她,還會一直用那種心疼的目光看著她,這會讓暮春心裏很不自在,她現在什麼都不怕,就怕他內疚難受,摸著了他的脾氣,依著他便是了。須臾,熱騰騰的飯菜就上了桌,剛才看了看,張大在櫃子裏留了不少菜,都沒動過筷子的,現在都留著熱了與暮春一起用,暮春笑眯眯的看著他,真是太貼心了,一個粗人,能對自己這麼貼心,隻會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的心在她身上,而且是全部,所以,她覺得,很幸福。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