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有女子泠泠歌聲自身後清河橋畔緩緩傳來，“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今夕何夕兮，得見君子。今夕何夕兮，得見君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淡淡一笑，儒雅俊秀的容顏上有溫和笑意，落在奔放大膽的越人女子眼裏，歌聲裏更多了幾分高亢。
    他是從來都知道自己的魅力的，名動天下的平原君，世人眼中的翩翩如玉的佳公子，從來不缺如花美眷、閉月嬋娟，隻是他所求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第一眼見到她時，她還是個孩子，嬌嫩嫩粉嘟嘟一團，玉雪可愛。他那時也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模樣，看著她安靜窩在家仆懷裏，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自己。
    而他身前的師父自那家仆手中接過信箋，細細讀過後，望著眼前的小小一團的她，長長的歎出一口氣，說出一句高深莫測的話：“這孩子命薄，福也薄，養在我這裏，總也好過在濁世中長大。”
    他歪著頭，看著她乖巧安靜的模樣，實在想不通，這麼個小小弱弱的人兒如何會被師父斷言為沒福之人。
    師父是個不著調的師父，所幸還有師兄姐弟們相互幫襯著將她拉扯大。而在所有看護她的人裏，他無疑是同她最為親近的。
    他守護了她七年，看那嬌嬌小小的人兒在自己眼前成長，看著她從一個小小孩童褪去青澀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模樣。族中姐妹那樣多，山中子弟那樣多，卻從來沒有一個女子像她那樣被他攏在手心裏細心嗬護，合著他的心意成長。
    她是那樣依戀他，毫不吝嗇的向他敘說自己的心事和煩憂。
    山中歲月寂寞，她和他因為有了彼此，便也不會孤單。
    原是想著等她長大後便將自己的心意告之於她，然後他卸下一切包袱，與她在深山裏相伴終老……
    不曾想，天有不測風雲。
    族中異變，連續三封家書，逼得他不得已回歸。
    他本以為族中能人眾多，以自己旁支的身份該是不會被牽扯到家主之爭中，離開一些時日也是不打緊的。
    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弄人。
    當他打馬下山之時，連府迎連真回府的車馬已經行在半路。
    歸途馬急，他隻想速速了去一切煩擾，沒能注意到，錯身而過時，那隊車馬的頂棚上，小小連字刻於其中。
    他無知無覺，沒能勒馬回頭，所以等來她及笄大禮的消息，以及一年後，邀君入楚的鴻信。
    她是空穀幽蘭，卻命中注定要折於塵世。
    他沒有選擇，無論是因為她，還是為了初背負於肩的家族大任，他都隻能應下。
    世人道平遠君因慕飛天舞而入楚，原因於此。
    世易時移。誰會想到當初的一番維護之情會成為對彼此的算計。
    她說從來都不曾想過，終有一天，他的劍鋒會指向她。
    回答她的隻有他無奈而苦澀的笑。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也會有那樣天真的時刻，明知楚雲信切斷她後路是為禁錮她，明知她的心早已走遠，還妄想，利用這最後的一次機會，去挽回她。
    連氏一族政台的倒塌，使得朝堂震動。
    這場震動之中，楚雲信皇權回歸，他的家族萌陰，而在千裏之外的黎國，也抓住這難得的時機，領軍十萬，揮兵南下。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被楚雲信召進書房。少年帝君臉色難看的指著地下的密報沉著嗓子問他：“黎子擎這樣大的陣仗，楚國內裏腐敗已久，如何擋得？”
    他緩緩俯身拾起密報，輕撣那上麵幾不可見的灰塵，淡淡道：“擋不了，那便不要擋了。”
    楚雲信抬起臉，詫異望他。
    他將一紙書信呈到他麵前：“連氏一族雖不在了，陛下的身世確難保不會被泄露。世上事本無絕對，陛下要保住今日一切，如今，唯有一個辦法可行。”
    楚雲信麵帶震驚的望著他，須臾才硬硬發問：“什麼辦法？”
    他微微一笑，緩緩吐出幾個字：“破—而—後—立。”
    他說不清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思在黎王的試探下說出那一番話，行至於此，他已經沒了退路。他需要與楚雲信的合作，他需要權勢利益來鞏固他岌岌可危的家族。
    或者破而後立的不僅是一國根本，還有他尚未開始便已結束的一段情。
    無人知道，向來冷靜自持的他，因何於中元鬼節的那日夜裏失去理智，化身玉麵修羅，一杆長槍奪去了數十條人命，也那漫無止境的殺戮中，渾身染血，做困獸之鬥。
    他自己也不知道。
    隻是在望著肩臂下空蕩蕩的衣袖時，孤寂許久的心才會感到些微的滿足。
    可他做這些，沒人能夠理解。就連她都不屑一顧。
    他想她是無法忘懷，昭陽宮外的那一夜，他持劍相阻，傷她太深。
    他自己也不能忘懷。隻因那是他所做的，第一件違心事。
    他想要挽回她，卻一次一次將她推得更遠。
    或許，在他擔上家族重任的那一刻，一切的一切便再由不得他。
    他放棄了自己，也放棄了她。
    那些無眠的夜裏，他平靜的等待著事情一幕幕的發生。看著楚雲信在他麵前毫不掩飾的顯露自己的憤慨悲愴，忍不住出言相激：“告訴你，你又能做什麼？放棄一切計劃，帶她離開這裏？還是走到黎子擎麵前自薦心血？又或者，你隻在怕……怕她對黎子擎動情？”
    然後在楚雲信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低低感歎：“你便是知道，結果仍是這個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而且，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不知道，未嚐不是一種福分。”
    他們彼此心裏都明白，那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以後無數個夜晚會發生什麼。然而就像他曾告訴連真的，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們彼此都已經沒有退路。
    “我沒有忘。如果可以，也希望她這一生都能記得。”
    他在那一刻，坦明自己的心意，也在那一刻，暗下了決心，決意做個無情無性的鐵血之人。
    山有木枝木有兮，心悅君兮君不知。
    他想，這應是人世間最無望的愛。我愛你，你卻永遠不會知道。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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