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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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臉
靖北王身邊多了個侍從,王爺叫他明璩。那人一身青色長衫很是好看,眉目清秀像是個讀書人,可惜是個啞巴,做什麼活都不方便。王爺讓他沒事的時候就自己在書房看書習字,書房裏的書和字帖都可以自行翻看。林墨宸雖發話說是個隨從,可哪個隨從可以成天就隻是看書練字,就連墨都沒讓研過——王府裏的人也就極有眼色且不約而同地尊稱肖明璩作“公子”。
這天上午,轅明月又來尋林墨宸。
“墨宸哥哥,今兒個天好,咱們去城外騎馬吧!”人未到,聲先至。
轅明月進屋,發現林墨宸不在,屋裏就坐著前幾天見的那個叫肖明璩的啞巴。
“你怎麼在這?”轅明月走近跟肖明璩說話,她說:“墨宸哥哥收你進府了?”
轅明月打量著肖明璩,當初相遇是在晚上,燭火晃晃,隻依稀能看出這人長相清秀,並未如何多心。現在又見出了名眼高於頂的林墨宸居然將人領進了王府,這不能不讓轅明月多想。現在轅明月越打量越覺得心驚——遠山眉,丹鳳眼,挺鼻,薄唇,膚色白皙,這啞巴怎麼看怎麼勾人,怎麼看怎麼……
肖明璩猶然不知轅明月在想什麼,他遲疑地點點頭。
“放肆!”轅明月大喝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本宮堂堂大河元成公主,你竟敢如此怠慢!”
肖明璩大驚,霍地站了起來,看著轅明月,手裏的筆掉在地上而不自知。
轅明月不曾多想,大聲呼道:“來人!”
門外守衛應聲而入。
轅明月指著肖明璩,吩咐道:“把他給本宮架到院子裏,讓他跪著,本宮要好好讓他知曉什麼叫下人!”
守衛麵麵相覷,遲疑著沒有動作。
轅明月見狀大怒道:“還不快動手!”
到底是一國的公主,命令下來,守衛們莫敢不從。
兩個時辰後,肖明璩渾身血痕地被架著回房,城裏杏寧堂的一位老大夫被請去了王府。
時入夜,林墨宸終於從軍營回來,被林墨宸吩咐照看肖明璩的小廝三兒上前跟林墨宸說了上午的事。林墨宸聽完,手裏的蓋碗茶直接就往三兒頭上狠力一砸,三兒立即頭破血流。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三兒也不捂傷,一個勁給林墨宸磕頭求饒。
“人呢?”林墨宸握著拳,鋒利的眉毛擰著,他問:“人怎麼樣了?大夫怎麼說?”
“大夫、大夫說……”三兒渾身哆嗦,支支吾吾的說不利索。
“大夫說什麼?”林墨宸大聲爆喝。
“大、大夫說、說肖公子的身上的傷不重,沒、沒傷到筋骨,好生將養一個月就、就行了……”
“還有呢?”林墨宸呼了一口氣,接過侍女重新遞上的茶,端著茶托,一下一下地撫著茶碗裏的茶葉,喝了一口,問道。
“大、大夫還說,”三兒咽了口水,哆嗦著說:“隻、隻是傷在臉上,怕是日後要留疤了。”
林墨宸身體一僵,手裏的茶落在了地上。他閉著眼睛,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許久,他問:“元成公主呢?她在哪裏?”
聲音裏有一種壓抑的憤恨。
林墨宸眼睛盯著半空中的某處,冷笑一聲,大聲喝道:“把她給本王帶過來!”
畢竟是一國公主,誰敢無禮,好一會轅明月才出來。林墨宸屏退左右,一時,堂上隻有林、轅二人。
“為何?”林墨宸好一會才發言問道:“你與他見麵屈指可數,又是個懂禮儀的啞子,他招你惹你了,竟受此遇!”
“他就是招惹我了!”轅明月冷笑一聲,道:“你日日同他一起,我連見你一麵都難!你明知道我喜歡你,你究竟將我的心意置於何地!”
“……所以你就劃了他的臉?”
“對,”轅明月笑道:“因為我知道你為何喜歡他!不止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跟因為他長得像……”
“閉嘴!”林墨宸喝道。
“……”轅明月不知道是自嘲還是笑林墨宸地笑了笑,她說:“你這樣算什麼,連他的名字都不敢聽見,不敢麵對,可見還是沒有忘記。哈哈,堂堂的靖北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林墨宸也有不敢麵對東西啊。”轅明月臉上笑意盡斂,她說:“我偏不!我就是要說!不過一張七分相似的臉竟讓你如此待他,我呢?我算什麼?我堂堂一國的公主,當今皇帝的親妹,地位並不比你低下!我從七歲見到你就喜歡你,十二年來,一如既往,癡心一片,如今才知一片癡心通通喂作了狗!封寧何德何能!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不過一張狐媚的皮相,有幾分勾引男人的本事……”
“啪——!”
“……”轅明月一臉不置信地捂著左臉“你打我?”
“我以為你該明白,不想我不說,你就一直裝傻充愣。”林墨宸英俊的臉上的表情分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意味,他說:“好,本王就跟你說清楚了,什麼一片癡心?那種東西,你就自己收著吧,別拿出來丟人現眼……”
那一刻的轅明月的心宛若被丟進萬丈深井中一般,徹骨寒涼。她看著林墨宸,嘴裏卻說不出話。恍惚間,她似乎聽不到林墨宸在說什麼了。她看著他不斷張合的嘴,又好奇地想知道林墨宸現在想說什麼。後來,她隻聽見——
“你立即給本王回京地,本王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你!”
林墨宸走後,轅明月像是一下被抽走了渾身的氣力,跌坐在地上。
屋上的油燈襯著大紅的燈罩,微紅的燭光照在轅明月姣好的臉上,真應了那句“燭光襯美人,傾國又傾城”。隻是如今這美人臉上滿是淚水,這廳堂又無半個賞美之人。
好事者隻能歎一句:可惜可惜。
“可惜可惜~”
“……”
屋頂上兩個人影齊肩坐著,看著對麵屋裏發生的一切。一人少年摸樣,頭上一隻桃花樣式的簪子,一雙桃花眼一眨一眨的,唇角微翹,無事自帶三分笑,一副風流不羈的模樣。而另一人,則是一位模樣端正的青年,隻是額頭上有一塊淺淺舊疤,破了麵相。青年一身青衣,看身形和穿著打扮,竟有幾分像那個因傷臥床動彈不得的啞巴書生。
“青哥兒,上頭有命讓你呆在那男人身邊,可是,”少年摸了摸下巴“嘖嘖”兩聲,道:“那男人太渣了,我真替你不值!”
青年翻了個白眼,說:“好哇,那現在你去替我?”
少年一聽,連忙擺手搖頭,忙道:“不了不了,小爺消受不起!”
“那就閉嘴!”青年戳了一下少年的額頭。
“……嗚嗚,人家又不是不願舍身相救,隻是人家也有任務嘛~”少年挨過去蹭了蹭肖明璩的肩膀,說:“不要嫌棄人家嘛~人家還是很有用的,多虧我假扮她的侍女在她耳邊吹枕頭風,這不,立即就見成效了!”
“‘枕頭風’這詞不是這麼用的……你看的什麼書?”
“……看的是《論語》!”
“……《肉蒲閣》吧!”
“……嗬嗬~”
“而且……”青年一把掐住少年的下巴,狠聲道:“你的成效就是叫她來刮我的臉?能啊你!乘機拿刀子在我臉上比劃,這帳我倆還未清算呢!”
“哎哎哎,青哥兒老大饒命!”少年連忙油嘴滑舌地求饒,見不頂用,又說:“呃、這我也不想啊,可當時那情況……小弟也夠義氣了,就劃破了你的人皮麵具,血也是我切自個兒手指頭流的呢!”
“喲,是討賞的意思了?”青年挑了一下眉,笑的和藹:“那之前甩鞭子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對我好些?那幾個女人不懂使鞭,鞭子落在身上倒也不是多疼。就你這小子,報仇來了?”
“……”少年說不出話來。他總不能跟這人說:“你那會兒被扒了外衣,用繩子綁手綁腳的一副誘受模樣,還要假裝啞巴不能罵娘,我若不給自己找些福利對不起我自個兒呀!”不是麼?這話要說出來,還不立馬被他扒了外衣,還要用繩子綁手綁腳地送到師父麵前當孝敬啊?
少年嗬嗬一笑,不接茬。
青年瞪了這個二皮臉一眼,終是沒了計較。他站起來,望了對麵屋裏被侍女扶著離去的女人一眼,說:“不過最後還是讓這女人死心了,總算完成了一半。”
“可另一半卻好難搞啊,不知要費多少功夫呢……”少年又管不住嘴,開始嘴賤了。
“……”
“好啦好啦,我不烏鴉嘴了。”少年站起來跟青年相對一個抱拳,說“馬到功成!”
青年一個抱拳以回。
夜間風起,遮月的烏雲又被吹開,屋簷上空無一人。
待林墨宸用了晚膳,洗漱完正想睡下時,想起了肖明璩,心下生出了幾分去看望的心思,隨即便披上外衣,出了房門。秋夜風大,還未滿的月亮被來去匆匆的烏雲遮了又現,現了又遮,著實受了好一番調戲。
肖明璩的屋裏已經熄了燈,烏漆漆的一片。林墨宸小心推門進去,走到床邊,月光透著窗柩照在床上。床上的人夢中不似安穩,臉上的傷被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隻露出一雙微皺的眉眼。半響,林墨宸離開。肖明璩那雙望著已然關上房門的眼珠,在月光的照映下顯得格外明亮。
傷是皮外傷,躺不了一個月肖明璩就可以出門走動。
“公子,午膳了。”三兒拎著食盒進來,果真見到肖明璩坐在書桌前看書。他將食盒裏的飯菜端出,一碟碟仔細地擺在桌上,見肖明璩看書看得入迷,便直徑走過去一把抽走肖明璩手裏的書,道:“午膳了,公子!”
肖明璩原是一驚,見是三兒,便笑了笑,並不不介意三兒無禮的舉動。
肖明璩的臉不再裹著紗布,可臉上爬滿疤痕,很是可怖,曾還有次不經意間竟嚇哭了一個年幼的小侍女。隻是次日,三兒便不知何處給肖明璩尋來了塊淡青色的麵紗。此後肖明璩的起居便由這個喚作三兒的小廝獨自照料了。
“公子可得按時用膳,過了時辰,廚房的李嬸必得嘮叨個沒完。”三兒先將肖明璩臉上的麵紗解下,再將其領入座。
肖明璩順從地坐下,三兒濕了手帕替他擦手,又為他布筷。
肖明璩沒有接筷,伸手拂開三兒額前的碎發。
三兒“嘿嘿”一笑,說:“公子還念著奴才頭上的傷呢?奴才皮厚,早沒事了!”
肖明璩點了點頭,接過筷子開始吃飯。
三兒退到在一旁角落站好,他要等肖明璩吃完了把東西收拾好拿回廚房了才能吃午飯。
肖明璩夾了倆塊雞肉放進碗裏,又夾了好些瓜菜,他衝三兒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公子?”
肖明璩把碗放在桌上,往三兒的方向推了推。
“公、公子是要讓我吃?”
肖明璩點頭。
“使不得!使不得!”三兒連忙擺手。
肖明璩斜著眼,麵無表情地看著三兒。
“……”
“……”
三兒為難地的說:“真的使不得……”
肖明璩突然將手裏的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拿出食盒裏的另一雙筷子夾了塊肉塞進嘴裏,自己吃了起來。
“公子得吃飯,可不好光吃菜。”
肖明璩沒理會三兒,臉頰因為肉塊在嘴裏咀嚼而一鼓一鼓的。
三兒沒法子了,隻好點頭道:“我去給公子重新盛一碗飯再吃,好不?”
肖明璩側過頭看著三兒,點了點頭。
三兒連忙出門去廚房盛飯,等再回來的時候,三兒站在門前看到肖明璩在桌前靜坐,一身青衣,頭發正好擋去臉上大半的疤痕,露出尖尖的下巴。肖明璩好看三兒自第一天看到他的臉就知道,可不曾想就算沒了那張臉,肖明璩依舊還是很好看。
肖明璩抬頭看到三兒在門前站著,便招手讓他進去。
三兒一回神,繼而走了進去,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公子你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