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半邊狀元府(4)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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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隆”的挖土機開進山了,村民做夢都不敢相信,沉睡了多年的贛西荒山要被有錢老板開發了。
    通向國道的崎嶇山路大約有十多公裏遠,沒多久就變成了寬闊的水泥路,青山變成了石頭,石頭變成了石子,然後被貨車一方方的拉到山外去,換回了大把大把的人民幣。
    然而山村從此不再平靜,山頂的碎石機沒日沒夜地“嘩啦嘩啦”響,粉末沸沸揚揚地由上往下蔓延,村裏的房屋、稻田、菜地整天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就連全村人吃的山泉水也被汙染,農民的健康令人擔憂。
    阿豪的理發店做了不久就關閉了,事情真的象尹崇文講的那樣,生意入不敷出,阿偉和亞秀倆人又懶惰,沒多久就搬回村裏了。這件事情成了村裏人的笑柄,三個人不甘心,看著被汙染的環境,竟然又打起了石場的主意。
    全村人聽了阿豪的召集一起去石場鬧事。山頂上的碎石機被強行關掉了。村民們個個吵著要求老板賠錢。碎石場停掉一天要損失多少錢啊,場長金童和助手徐雯雯商量後,就一路打聽來到阿豪的家裏,想和阿豪商量一下開機事宜。
    尹小惠流產後在家裏躺了兩個月,因為保養的不好,她的臉色很蒼白,身體康複後,她才發現山區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阿豪的家離石場比較近,開發後的山村對尹小惠影響最大。以阿豪為首的村民天天去山頂鬧事尹小惠也不是不知道。但是自從她們婆媳關係搞僵以後,她便對身邊的事冷漠起來。她感覺自己並不屬於這裏,她每天晚上做著回家的夢卻找不到回家的路。午夜夢醒時,耳邊是碎石的噪音,身邊是天天想發大財的丈夫。爸爸沒有看錯人,阿豪徒有一表人才骨子裏卻是一個典型的農民,小農意識非常突出,他天天在計算控製石場後每天能有多少收入,有了錢以後蓋小樓,過好日子等等的白日夢。為此他不惜和石場的管理人員大打出手。尹小惠從不正眼看他,偶爾望他一下,也是鄙視的目光。阿豪心裏不高興,但又不敢說,尹崇文在車站曾經用這種眼光看過他,他很排斥這種目光。
    金童和徐雯雯在阿豪家裏看到尹小惠時,金童不禁砰然心動。說實話,金童年輕有為,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女人,但他卻從來沒有見過象尹小惠這麼出色的姑娘。她在這個家裏是多麼的不協調,她蒼白柔弱的病態美讓人忍不住想抱她。
    相互介紹後,金童說明了來意,尹小惠就把阿豪從外麵叫回來,自己躲進了房間。但是外麵的談話尹小惠卻聽得清清楚楚。阿豪要求石場每立方伍塊錢的提成來賠償村裏的損失,不然以後就別再想碎一粒石子出來。麵對阿豪的無理要求,金童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徐雯雯很不理解,這不是金童的一貫作風。
    不久,石場又恢複了生產,寧靜的山村又喧鬧起來。
    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一樣的,如果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尹小惠和婆婆的關係越來越僵,不斷產生摩擦。家裏這些瑣碎的家庭矛盾讓阿豪很是煩惱。
    這天午後,婆媳兩個因為尹小惠洗頭用多了一點兒水又吵了起來。
    “剛挑了一擔水,又用完了,真不知道那頭有什麼好洗的。昨天不是才洗過嘛,一天到晚浪費我的水。”
    “昨天洗過了今天就不能洗啦,這麼大的灰塵你看不見哪,我就洗頭了怎麼著吧。”
    “要用水自己去挑,幹嘛非要用我煮飯的水洗頭,沒有水大家都別吃飯了。”
    “不吃就不吃,又不是我一個人挨餓,大不了去鎮上買飯吃。”
    “嗬,挺有骨氣的,有這能耐你別整天讓我伺候啊,天天洗頭天天用水,有本事的話自己去挑。”
    “你伺候誰啦,誰讓你伺候啦,你自己願意去挑的,我又沒叫你。”
    “好,從今往後,誰要是再用我挑回來的水洗頭洗澡,她就不是娘養的。”
    “不用就不用,幹死了我也不求你。”
    尹小惠一氣之下掉頭就走,她要離開這個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避開水泥路,專挑羊腸山路走,這樣阿豪才找不到她。
    當初和阿豪一起進山的時候,一路上的風景是那麼美,可是今天看來,眼前除了山還是山,絲毫不見來時的秀麗模樣。尹小惠懷疑自己以前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來到山裏的。
    走著走著,前麵有個獨木橋,她膽戰心驚地往前走,眼前浮現出剛來時阿豪牽著她的手過橋時的情景。獨木橋過後沒多遠是三岔路口,尹小惠不敢再往前走了,她不知道走那條路才是正確的。
    尹小惠徘徊了幾分鍾,幹脆蹲在地上休息,旁邊的草叢裏有三兩隻青蛙跳來跳去,嚇得她一動不敢動。她最怕山裏爬著走的動物了。來這裏這麼久,一到晚上她從來不敢出門。偶爾有事出去,也是和阿豪一起手牽手她才敢去。
    想起阿豪,尹小惠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本來是美好姻緣,卻因婆婆的緣故不得不分手了。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看來當初父母攔阻自己和阿豪的婚事是正確的。如果不那麼任性,自己也就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太陽快下山時,阿豪終於找到了尹小惠。他喘著氣,奔撲到尹小惠的身邊,半跪著把哭泣的妻子抱在懷裏,慶幸地念叨著:
    “嚇死我,可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要是找不到可怎麼辦!”
    “誰讓你找的,我就是在這裏等狼來吃我。”
    “傻瓜,狼吃了你我怎麼辦?”
    “你給你媽過去。”
    “小惠,”阿豪扳過妻子的臉看著她說,“媽去國道那邊找你了。還有阿偉、亞秀、還有村裏的好多人都去找你了。對了,是石場那個金童開車帶他們去的。你看,大家多在乎你,特別是我媽,著急得不得了,簡直就象瘋了一樣。她說,如果找不到你她就不回來。”
    “阿豪,你媽欺負我。”尹小惠泣不成聲地向阿豪訴苦說。
    “媽媽畢竟是媽媽,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操持這個家,也挺不容易的,你就別和她計較了,好嗎?”
    “我才沒和她計較,她每天嘮嘮叨叨地說我不幹活,說我懶,說我長得好看沒用。”
    尹小惠越說越委屈,“呼哧呼哧”越發哭得厲害。
    阿豪心疼地為妻子擦眼淚,可是那眼淚卻怎麼都擦不幹。
    “小惠,我媽媽勤勞半生,到現在還過著貧苦的生活。她平時省吃儉用,看錢比較重。可是她省下來的幾個錢不都讓我們用了嗎!唉,都是錢在作弄人啊,我媽和你媽年紀都差不多吧,你看你媽多年輕,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你媽生活好,你爸爸有錢嘛。小惠,你知道我爸是怎麼死的嗎?”
    尹小惠搖了搖頭。
    “那一年,爸爸很早就起床挑著山貨去城裏賣,他走了好遠好遠的山路,到城裏才賣了伍拾塊錢。回來時,爸爸坐公共汽車買票,當時爸爸是坐在窗口,一陣風吹來就把錢吹到車廂外麵去了,爸爸叫了幾聲停車,司機都沒有停,他就從車窗裏跳下去,摔死了。
    “爸爸死後,運輸公司領導見我們母子可憐,就賠了我們一點錢,媽媽埋葬了爸爸,剩下的錢就蓋了現在我們住的房子。母子倆相依為命,艱難度日。”
    尹小惠睜大眼睛靜靜地聽阿豪說他的家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就好象在述說別人家的故事。
    “爸爸就是因為伍拾塊錢死的?”
    “是。”
    “天哪,這樣的事如果是在城裏,講出來誰信啊。”
    “本來我還有個弟弟,十四歲那年得了腦膜炎,因為沒錢治病,也死了。”
    “又是錢。沒有錢連生命都沒有保障。”
    “沒錯,小惠,我們倆是在不同環境下長大的,媽媽吃的苦是你想象不出來的。錢對我們山裏人來講,是最重要的。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多掙錢。”
    尹小惠握著阿豪的手,沉吟了一下,抱歉地說:
    “阿豪,我不知道媽媽過的這麼苦,平時我們拌嘴,也不全是媽媽不好,我也有錯。阿豪,你能原諒我麼?我以後再也不讓你為我操心了,我要學著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阿豪笑了,他牽著妻子的手站起來說道:
    “小惠,以前你不會做事,以後我也不讓你做事,我們的生活會好起來的。金童答應我每立方石子提成伍塊錢作賠償。這可不是小收入。有了錢,我們的日子就不會那麼苦了。到時候我們就是這世界上最歡樂、最幸福、最開心的人。”
    尹小惠也笑了,她感到和阿豪的心貼得更近了。倆人相擁著走回家去。
    去國道那邊找小惠的人也都回來了。大家聚在一起問長問短。尹小惠和婆婆相互之間也都道了歉:
    “惠,都是媽的錯,你不要和媽一般見識。”
    “不,媽,全是我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金童打量著尹小惠由衷地說:“阿豪,你老婆長得可真漂亮。”
    阿豪說:“那當然,因為我漂亮啊。”
    金童心裏十分喜歡尹小惠,他想尋找機會接近她,就對阿豪說:
    “阿豪,願不願意讓小惠到石場上班?每個月給我們做一次報表。”
    “那可不行,我老婆是千金小姐,我才不會讓她去給你們打工呢。”
    尹小惠忙說:“阿豪,你就讓我去吧,反正我在家裏也沒事做,每個月還能掙點錢貼補家用呢。”
    阿豪扭不過尹小惠,就答應了。關鍵還是想讓她散散心,反正石場離家裏很近。
    就這樣,尹小惠開始去石場上班了。生活從此變得忙碌起來。也為金童接近她而開了綠燈。
    金童的父親金成是石場的大老板,他五十多歲,但保養得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
    近日,金成和蘇雨女士來到石場視察工作,發現了年輕漂亮的尹小惠。
    金成說:“真想不到,在這個窮山窩裏竟然有這等絕色女子。”
    蘇雨說:“老爺子莫不是看上她了吧。”
    金成不語。
    蘇雨又說:“這有什麼不好說的,隻要老爺子真心喜歡,我去跟她說,隻怕她還巴不得要跟你走呢。”
    金成說:“你不吃醋?”
    蘇雨回敬說:“我吃醋有什麼用,誰讓我老了呢。”
    金成說:“你話裏麵火辣辣的味道我聽出來了,但是尹小惠我是真心喜歡,她是真清純啊,清純得就象那山泉水,一眼可以望得見底。蘇雨,你去叫金童安排,明天讓尹小惠單獨陪我視察工作。”
    蘇雨轉身走了,留下金成遠遠地打量正在幹活的尹小惠。
    在石場的這幾天,金成每天都讓尹小惠陪著到處走,尹小惠聰明伶俐,秀外慧中,一段時間相處下來,竟讓金成有點離不開她了。
    兩人接觸中,尹小惠對金成也有些了解。
    金成在遙遠的大都市還有一家自己的酒店。之所以到這裏來投資,是因為金成的老同學在贛西當副市長,招商引資才開了這個石場。從金成的嘴裏尹小惠得知,近期市區要修高速公路,需要大批的石子,金成是為了這單大生意才來的。
    金成的一舉一動都被金童看在眼裏,他知道父親是喜歡上尹小惠了。金童不僅為尹小惠暗暗著急。
    蘇雨跟著父親差不多有十幾年了,她就是現代人所說的二奶。盡管母親還健在,但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尹小惠夾在中間,幹練老道的蘇雨怎麼肯善罷甘休。尹小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不行,得想個法子,讓父親和蘇雨趕緊離開這裏。
    阿豪從尹小惠嘴裏得知市裏要修高速公路的消息,就和阿偉那一幫年輕人商量要糾結車隊,控製石場壓低石子價格從中賺錢。如果司機不同意加入車隊,就不準汽車從村口路過。
    野蠻的阿豪他們說幹就幹,石場裏每天都聚集好多車輛,鏟車裝不了車,石子堆積如山,金童勸說阿豪無效時,隻好找尹小惠幫石場出麵跟阿豪商量。
    之前金成父子、蘇雨、徐雯雯已經跟阿豪洽談過。無效。
    大家在石場辦公室吵得不可開交。在雙方達不成協議時,尹小惠已經很不耐煩了,她強壓住心頭的火氣對阿豪說:
    “阿豪,金董和場長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讓你每立方提成五塊錢作為村民損失補償,這筆錢已經很可觀了。你就不要再壓低石價控製石場了。這樣影響石材生產不說,司機也不會答應你這樣做的。
    “哪個司機不答應,他就不要來拉石子。我給司機商量過,大部分還是同意聽我的調配,自願加入車隊的。”
    “就算司機同意,石場老板也不會答應的。”
    “不答應?好啊。那石場就賠償我們村每人、每月五百塊錢的賠償金,要不然我就去環保局投訴,讓上邊把石場封了。”
    “阿豪,你太過分了。”
    “我過分?你看看石場把我們村汙染成什麼樣子了。”
    “人家已經給了汙染費,又讓你每立方提成五塊錢補償村民,這難道還不夠嗎?你要石場賠償村裏每人、每月五佰塊錢,這說不過去的,我們村裏那麼多人,就是把石場賣掉都不夠賠的。”
    “不夠賠那就答應我成立自己的車隊,除了車隊外的車輛一律不準往外運石子,誰敢不聽就讓人把他的車砸掉。不信我們走著瞧,我阿豪說到做到。”
    “你知道你這叫什麼行為?你這叫車匪路霸!你要敢這樣做,就是觸犯了法律。”
    “噯,小惠,你是我的老婆,怎麼幫石場說話?你先擺正你自己的位置。”
    “我自己的位置我擺得很正,在家我是你老婆,在這裏我是石場職工,維護石場的利益是我的職責。”
    “那今天沒法談了,阿偉,去叫全村人上山阻工,不分男女老少,去一個發五十塊錢,這錢我給。”
    “你敢!阿豪,你隻要帶人上山一步,我們倆個就算完。我尹小惠也說到做到!”
    “隨你的便。”
    果然,阿豪走後沒多久,黑壓壓的人群就都上山了。
    金童怕出人命,通知山頂停工休息。
    尹小惠失望之極,她仰望山端,欲哭無淚。
    金成安慰般地把手放在了尹小惠的肩膀上對她說:
    “小惠,為了石場你已經盡力了。我金成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象你這樣深明大義的女人,等過了這個坎,我給你記頭功。”
    尹小惠回過頭來,安靜地說:“他瘋了。他已經不再是我的愛人。金董,你幫幫我,幫我逃出去吧,我要離開這個魔鬼,永遠不要再見他。”
    金成的眼睛有點濕潤,他忽然很是心疼麵前的這個女人。他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起來,因為尹小惠把自己的未來押在了他的身上。
    尹小惠走了。
    徹徹底底從贛西山村蒸發了。
    她悄無聲息的來。
    她悄無聲息的走。除了尹崇文送給她的那張銀聯卡外,尹小惠什麼都沒帶走。帶走的,卻是阿豪日後歲月中的不盡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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