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公元573年，五月，蘭陵王府。
    天，澄澈的刺目，梔子花依舊是荼靡的白。仿佛要把積蓄了整個春天的白色，釋放殆盡，至死方休。
    “啪嗒。”暗紅的汙血從唇邊溢出，滴落到手中猙獰的黃金麵具鏤空的花紋中，聲音沉悶悲切。
    高長恭垂下眼簾，輕撫手中的麵具，唇邊的血被絕美的麵容襯著，分外驚心。
    “嗬。”他搖頭輕笑，恍若謫仙般不真切，猙獰的麵具竟摻了幾分淒然。
    北齊蘭陵王高肅，高長恭風華絕代、驍勇善戰，可卻是亡於自己弟弟的一杯鳩酒——怎生能不叫人心寒？
    如此北齊，如此高家，如此混亂的王朝。
    最是不應生於帝王家啊！
    一年前，斛律光被高緯——他的弟弟，誘到宮中，結果劉桃枝和三個大力士用弓弦勒在不做絲毫抵抗的斛律光脖子上，他最為敬重的長輩就這樣被勒死。自那時起高長恭便已知自己命不久矣。這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
    可是，如今北齊江山未穩，又有北周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又怎能放心的下？
    高緯不善料理政事，又寵信於佞臣，這北齊最終還是要……終究，還是不甘啊。
    高長恭眼前愈漸模糊，黃金麵具從手中掉落，落腳於梔子花枝的鳥雀被驚起，張開翅膀“撲棱棱”飛翔別處。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那個綠裙女子衝他斂目行禮，驚起一樹的鳥兒，“妾身正是滎陽鄭氏，見過郡王。”
    最後一眼隱隱看到梔子花從枝頭掉落到掌心，拂盡塵夢千劫，謝了一地的繁華……
    很多年後，高長恭部下猶記得，那時的邙山之戰慶功宴上，皓月當空，烈烈篝火堆眾將，蘭陵王絕世音容，傾國風姿，獨豔，一曲《蘭陵王入陣曲》傳千古。
    很多年後，常伴青燈的鄭氏仍記得，那年梔子花盛開，高長恭眉眼如畫，絕代風姿，衝她頷首輕笑，“可是滎陽鄭氏？”
    貳
    午夜時分，群星稀疏，唯有清冷的月光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流連，頗有些寂寥。小巷盡頭，一家店內燈火通明，映出牌匾上幾字——“瀟瀟暮遲歸”。
    踮腳將最後一盞燈籠掛到屋簷下，我仰天翻了個白眼，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師父到底在搞什麼！不好好睡覺大半夜來開什麼店！
    暈黃的火光透過一層白紙將腳下的青石板微微映出個輪廓，側目看看店內，師父正望著跳躍的燭火出神，墨黑的眸子染上層微黃，一襲白衣，披肩的白發懶懶散散的用墨色發帶束起，身影頗為落寞。
    我撇撇嘴，剛欲轉身進店，卻聽身後一聲輕喚，“姑娘。”
    這聲音真是，比司樂神君的琴聲還要好聽。
    我感歎一下，轉身一看，不由得愣住了——我本以為，師父相貌已經夠出眾了，沒想到…
    這白衣男子，皮相忒好了些吧！
    精致的眉眼連上好的丹青都媲美不過，眸中滿是水漾的光華，跌落其中的月光出乎意料的溫柔，一襲白衣比那清心寡欲的洺氿神君還要出塵，周身若有若無的縈繞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回過神，我理了理衣襟，堆起和藹親切的笑容緩聲道，“公子何事相求？”
    那人怔了一怔，輕輕淺淺的挽起唇角，“我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真是個美人！
    我點點頭，側身讓出條路，“公子請。”
    那人溫和的衝我笑了笑，我無意撿掃了眼地麵，不由得心中一緊——地麵上竟然隻有我的影子，也就是說，那白衣男子，不是人…………
    “公子，敢問是哪裏人氏？”師父懶散的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眯，波光流轉，望著那白衣男子閑閑抿著茶。
    搓搓手，見那白衣男子望向我，衝他親切的笑了笑，“公子莫怕，直說便是。”
    白衣男子垂眼，歎了口氣，自嘲一般的微微挽起唇角，“忘記了。”
    師父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眼尾輕挑，似是引起了興趣，“那公子還記得自己的姓氏麼？”
    “忘……記了。”
    “公子是前來尋找記憶的？”
    “正是。”
    “嗯，”師父撐著下巴，燭火印在墨色的眸子中，深邃的望不見一絲表情。側目望望我，嫣然一笑，“小清，替為師取樣東西。”
    “啊？”從那白衣男子的美色中猛的回過神，眨眨眼，我連忙應聲，道：“師父何事？”
    “嗬嗬。”師父眯著眼，狡黠的像隻狐狸，“替為師取樣東西。”
    我心肝微微一顫，嘴角不由得抽搐起來——師父這麼一副罪惡的嘴臉，準沒有好事！深吸口氣，我強堆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衝那白衣男子道，“公子口渴麼？我，我去給你倒杯茶。”
    叁
    這就是傳說中，不愛帝位不愛美女，隻愛男人的先帝最小的兒子——景斕？？
    我握著茶杯的手，抖了抖，傳說沒告訴我這位好男色的小皇子是冷淡啊啊！傳說更沒告訴我他居然說話絕不超過十個字！
    好吧，我清了清嗓子，將師父教我的話完整的、毫無保留的複述給景斕。大概意思就是，墨池上神有事想借你們一族的聖物招魂幡一用，用完就還，墨池上神用仙格保證此物的平安。
    聽我複述完，景斕一如既往的沉默。
    抬頭翻個白眼，我仔細打量這個傳說中的斷袖——眉眼被四指寬的白綾覆住，青絲用墨色的綢緞束起，下頜弧度完美的恰到好處，薄唇寡淡的抿成一條直線。
    倒是個美人兒。
    視線打算下移，卻聽景斕淡淡道，“不答應又怎樣？”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頓時，有種淚流滿麵的衝動。傳說也沒告訴我，景斕他是個毒舌！
    師父，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吧？果然，師父讓我去辦的事，沒有一件是好事。
    在景斕死水一般的送客聲中，抬頭望望天空，陽光依舊刺目。
    我發誓，再也不相信什麼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