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隔著竹簾響起的男聲略帶沙啞，沉著的語氣自然流露出上位者的威嚴。
    “主人這兩天運功如何？”楚江流垂手站在簾外，即使隔著竹簾，他也不敢直視簾內的人，隻能從眼角的餘光中悄悄打量那個看不真切的身影。
    “很好。”簾內的人惜字如金，可是聲音聽來十分愉快。於是楚江流的臉上也有了笑意：“恭喜主人，想來不久便可功德圓滿了。”
    簾內的人沒有說話，可是空氣變得輕鬆。
    “說正事吧。”簾內的人淡淡下令。
    “是，主人。屬下接到飛鴿傳書，牟……”他抬了抬眼簾，似乎在分辨簾內人的反應，支吾道，“牟堡主……中途要去拜訪鳴劍閣，所以到此的行程會晚上幾天。”
    “鳴劍閣原就與旭日堡交好，他去拜訪不足為奇。他讓自己的妹妹先來煙波城，又有意放緩行程，目的就是給牟明月製造機會。”
    “是，主人明察秋毫。”
    “還有何事？”
    “還有，昨晚有一位疑似秦夫人的人出現在柯亭街，被風霆發現，上前盤問時，被她身邊的人用毒針射中，幾乎喪命。”
    簾內的人明顯一震，楚江流聽到茶杯磕在茶幾上的脆響。
    “說下去！”聲音陡然拔高，卻有不易察覺的顫抖。
    “後來是楚然救了風霆，我們滿城搜索那名女子，結果被她逃脫了。據客棧老板講，與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男人，兩人以夫妻名義入住。期間有位黑衣少年去找過他們，據客棧老板的描述，屬下懷疑那名黑衣少年就是楚然。”
    簾內沒了聲音，那人也沒有任何動作，可楚江流清晰地感覺到，屋內猶如刮起了一陣狂飆，冰冷而強大的氣息逼得他幾乎不能呼吸。
    他屏息凝神，靜靜等待簾內發出下一步指令。
    很久，簾內傳出聲音，顯得有些凝重：“楚然，來曆不明的小子。你說……你曾試過楚然的武功，並且用迷幻術催眠他，卻沒有發現異樣？”
    “是，主人。”楚江流有些謹慎，斟酌著答道，“那次交手，屬下試不出他的深淺。後來催眠，屬下確信……”
    “你確信？”隔著竹簾，楚江流甚至能感覺到簾內射來的目光，帶著拷問。
    他被他的氣場壓得透不過氣來，卻努力挺直脊背，朗聲答道：“是，主人。”
    “無論如何，這個人對我來說是一個謎。疑似秦夫人的人……夫妻……楚然……”他沉吟著，盡管楚江流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依然能想象他的濃眉越皺越深的模樣。
    “密切盯著楚然，發現他有任何異動，立刻向我彙報！”最後得到的是斬釘截鐵的命令。
    楚江流躬身應是。
    “沒有別的事就去吧。”那人的聲音透出些慵懶，還有一絲疲憊。
    楚江流告退。
    水波瀲灩，晴方好，霽山青處鷗飛。一對俊男靚女在湖上劃舟，羨煞湖中金鯉。
    牟明珠陶醉在楚然的笑容裏，如沐春風。楚然卻無心遊玩，時時把目光投向堤上等候的馬車。
    牟明珠終於發現他的心不在焉，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怎麼了？你有心事？”
    楚然掩飾地笑笑：“不是，隻不過今天我跟蘇總管去執行公務，一無所獲，蘇總管回去向城主稟報，我怕他受責備。”
    牟明珠有些好笑：“你這人真是老實！他在蕭城主麵前的地位可比你高出許多，難道你還想回去替他受罰不成？省省吧，蕭城主舍得罰你，可舍不得罵他。人家可是城主麵前的紅人呢，武林中誰不知道煙波城有個蘇意橫？”
    楚然溫厚地笑道：“任務完不成，擔當罪責的總是屬下。”
    牟明珠挑眉看他：“可我問你，任務完不成是你造成的麼？”
    楚然搖搖頭，眉宇間卻飄過一抹迷茫。
    “就是啊！不是你造成的，你擔什麼責任？別去管什麼公務了，我們好好遊玩便是。”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宛如黃鶯出穀，響在楚然耳邊，楚然卻想遠遠避開。
    “好吧，我聽你的。”他微微一笑，仿佛拋開了煩惱，“快晌午了，我們到拾翠樓去吃飯吧。就在湖那邊，是雲水湖畔最熱鬧的餐館，南來北往的遊客都喜歡在那兒吃飯。”末了補上一句，“我知道你喜歡熱鬧。”
    牟明珠呆了呆，唇角向上彎起，眼波盈盈地看著他：“楚然，我不知道……你原來對我這麼好。”
    楚然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連忙擺出謙和的姿態：“你是煙波城的貴客，我自然不敢怠慢。”
    牟明珠氣憤地瞪他一眼，卻見楚然一臉溫文的笑容，硬生生把她的氣憋了回去。
    阿鬆把馬車停好，陪著楚然與牟明珠走進店裏。小二迎上來，滿臉笑容地打招呼：“喲，三位客官，樓上人都滿了，就在樓下吧。樓下店堂開闊，還可以聽人說書。”
    牟明珠這才發現有一位白須白發的老人拿著一個胡琴坐在靠牆的地方，咿咿呀呀地拉著胡琴。牟明珠見過街頭賣唱的，她總覺得那些人隻比乞丐好一點，隻是換一種方式乞討，所以她覺得他們可憐。
    可當她看到這個老人的時候，她卻不禁愣住了。這老人紅光滿麵、精神矍鑠，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著，很陶醉地拉著那把破舊的胡琴。
    他在微笑，那笑容是悠閑而滿足的。
    楚然已經找好位置，示意牟明珠和阿鬆坐下，並點好酒菜。
    他們所坐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位說書先生。
    “牟二小姐，楚侍衛，這老人是我們這裏很出名的說書人，大家都叫他有容先生。”阿鬆介紹道。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一瞬間，牟明珠腦子裏閃過這句話，她不禁出神了。有容先生，這樣一位貧窮的老人，卻有這樣一個大氣的名字。
    知足常樂，這似乎印證了老人臉上那抹恬然的笑容。
    “老先生，再來一個吧。”有人起哄，卻是善意的，沒有人瞧不起這位老人。
    “老先生，說說你們煙波城，還有你們老城主的故事吧，我們是外鄉人，慕名而來。”操著外地口音的遊客要求道。
    楚然的手指悄悄握緊桌上的杯子。
    “好，好，那我就來說說我們老城主蕭鳳歌。”撥了兩聲琴弦，有容先生開始講述，“我們這位城主可是煙波城的無冕之王，他沒有官銜，卻有先帝禦賜的城主令。這城主令啊，簡直就像一枚小小的玉璽呢！”
    食客中有人發出低低的讚歎：“原來煙波城主還是皇帝欽封的，那麼他之前肯定非富即貴了。”
    “是啊。”有容先生感慨道，“先帝‘聖臨帝’在位時，我們老城主是咱鈞天皇朝赫赫有名的雷霆將軍，十五歲從軍，十五年軍功，功高蓋世。聖臨帝淩寄羽當太子時，曾到邊關殺敵曆練，老城主就在他麾下效命。他救過聖臨帝，與那時候的太子交情莫逆，就像兄弟一樣。
    “太子登基為帝，欽封雷霆將軍。老城主又東征西討，為國家立下無數功勳。先帝向他許諾，若是有朝一日他厭倦戎馬生涯，想要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安安靜靜過下半輩子，他便給他一座城池。讓他不受朝廷拘束，又超然於江湖之上。”
    又是一陣驚歎聲響起：“如此殊榮，恐怕千百年來隻有蕭城主一個人得到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誰能獨立擁有一座城池，不受朝廷管轄？真是好生令人羨慕。”
    楚然唇邊慢慢勾起一抹冷笑，若是有人此刻注意他，定會看到他的雙眸遍布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