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血腥之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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朧華的字裏行間,他又怎會不明白。
傾天宮,那樣一個地方,冷的讓靈魂都會顫抖。
那個時候,他還太年輕。
隻因還太過年輕,不知分寸,抱著一顆毀滅的心,在家人被血液浸透麵目全非的屍首前,發毒誓說用盡一切手段,哪怕被淩遲而死,也決計要將仇人碎屍萬段。
那誓言太毒太狠,剜骨蝕心,入骨入髓。
他還記得那一天,他滴血食蠱,以命為抵,宣言誓死效忠傾天宮。條件卻隻有一個,就是將仇人以一種極致殘酷的方式死去。
他那個時候,隻以為,其實,他的一條命,隻不過是為了複仇罷了。
到後來,他才發現,其實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對與錯,而堅持了那樣久的隻為複仇,到了最後,竟是連正與誤的界線都混沌了。
其實,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正誤。
當那一天,他能夠用一輩子來交換的東西,終於能夠實現的時候。
他看到那個人痛不欲生的模樣,那個人可憎的麵目竟讓他有幾分恍惚,隻因那素日的不可一世的模樣,如今卻是這般的狼狽與絕望,皮被生生殘酷剝下,沒有一絲猶豫的手筆,竟讓人有幾分莫名地悲憫與,膽寒。
當刀劍劃過那些孩子稚嫩的胸口,他看到了孩子放大的瞳孔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恐懼,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劍尖緩緩淌下,紅的讓人恐懼,流到他的指尖,粘稠的液體。
他忽地一顫,一時間竟心生猶豫與茫然,還有難以言說的恐懼。
那些他堅持了這樣久的東西,真的是對的嗎?
可是,那樣一個地方,又豈能是,你想出來就可以出來的麼。
他慘然一笑,看來,朧華是下定了決心要他做盡了不忠不義之事,再滿身染血自提首級來見。
倒是有夠狠辣。
“夫人如何肯定,在下必會做這種事?”
“這個啊,”朧華狀做苦惱地思索了一下,“朧華也不知,隻是大約覺得,公子是個良善之人,大約能夠體諒朧華的苦衷。”
“如此啊,”他唇角勾起一抹複雜的譏誚,再次抬首,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在下必不負夫人所望,不過,還請夫人履行諾言,放過她。”
言罷,終是深深地望了望那個昏迷中的女子,那一眼,仿佛想要將她映入靈魂,複雜而又悲涼,低低的歎了口氣。
是了,朧華果然是個極剔透且狠辣的女子。
他,的確,並非什麼大仁大義之人,縱是當時互謀計策逃出那個地方的人,也不過是因一時利益而結交。
於他而言,在她與那些那些在他看來無關緊要之人之間,答案毫無懸念。
“不出三日,在下定提頭來見。隻是,夫人是善人,聽聞夫人有一種藥,可以讓人忘卻往日種種是非。隻求夫人,讓她,將這些,統統都忘卻吧。在下如有來世,必當為夫人做牛做馬,結草銜環。”
到底,是他害了她。
那些前塵往事,那些地久天長,那些他堅定不移的誓言,還是統統忘卻了吧。到底,他給不了她那些天長地久,還生生害得她受了這般的委屈。
一切,都是他的錯。
不過,朧華的確是個極精明且不擇手段的女子,深諳他的性子,也清晰地明白他為她寧可背負罵名,永世不得超生之罪。
況且,倘若他想做,他的確可以用盡各種手段做到這些。
朧華,是何等聰慧狠辣之人,他這次跌在她的手上。也是命當如此了。
他不求別個,隻是盼朧華能夠饒過她。
朧華本是輕輕攏著頭發,一幅漫不經心的模樣,卻在聽到他這番話語,忍不住微顫。
半晌,朧華忽地冷冷一笑,這一笑,卻是極尖銳,不摻半分的嬌柔之意,聽著倒是向她本來的語調,她刻薄的道,“你以為你是聖人麼,這般的為她著想,你以為你這麼做,她便會感激你不成?”
他低低一笑,這一笑,卻是釋然,“我這麼做,不求她的感激,隻是盼著,她可以好過一些。”
朧華手中本是捧著茶杯,聽他這般說,竟是麵色煞白,將茶杯狠狠地擲在他身側,“砰”地一聲,碎片散落一地,幾片碎瓷劃過他的麵頰,他卻恍若未覺。
朧華恨恨道,“你倒是偉大的很!你怕是盼著她一輩子忘不得你吧!你以為,我不曉得嗎!”
他望向她,那眸中,竟有幾絲複雜的悲憫,他說,“你想不明白,隻因你不曾真正愛過罷了。倘若真的愛一個人,那會有心思算計那樣多。”
朧華的麵色白的嚇人,良久,才冷笑道,“你懂得什麼。命都要沒有了,你還裝什麼聖人。”
他未有再解釋些什麼,隻是輕聲道,“麻煩夫人了。”
然後極淡的歎了口氣,似是想回頭再看那個女子一眼,足尖頓了頓,卻是終究沒有再回頭。
他怕自己這麼一回頭,又會心生出諸多不舍與留戀,這樣,怕是對誰都不好。
如此,也罷。
那些,便隻當,是場夢吧。
說到底,還是自己,對不起她。
就這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一點一點地離開,不要回頭,永遠不要。
那種感覺,大約是心痛吧。
她會找到一個更加愛她的人吧。
給她一個他給不了的幸福生活。
那樣,就很好。
真的,很好。
可是那種鈍鈍的痛,卻又是什麼呢。
自己,不是應該替她開心才對嘛。
他的步履極是緩慢,也極是猶豫,可他卻終究不曾回頭,就那麼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其實,朧華是希望他回頭的,回頭看一眼那個女子。
希望他忽地心生不舍,希望他突然間心生眷戀,就那麼咬緊牙關地回頭對自己說,怎樣也不肯放開她,怎樣也不能讓她就這樣徹徹底底地忘卻他為她做過的一切一切。
可是他雖是不舍,卻終究未有再回頭看上她一眼。
朧華就一直那樣望著他,很久很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內。
良久,她恍惚間回過神來,唇角勾起一抹莫名地複雜與辛酸,苦澀一笑,聲線顫抖地道,“你終有一日,會後悔的。終有一日······”
那聲音顫的厲害,雖是夾雜了諸多的輕蔑,卻又好像是為了可以去說服自己什麼。可那話語到了最後,竟是仿佛連自己都覺得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大約是,連自己,都覺得很可笑吧。
朧華低低的垂下眼簾,長長如蝶翼般的睫毛遮掩住了眸中某些深切的東西。
四周悄無聲息。
靜的嚇人。
周遭的一幹教眾,似是早已習慣了她的某些喜怒無常,縱是不習慣,想來也會告訴自己,隻要不牽扯到自己,這一些辛秘往事,大約不是自己有命去琢磨的,便隻當自己瞎了聾了,躲得遠遠地一言不發。
朧華終是緩緩地睜開眸眼,這一次,倒是恢複了以往的模樣,眸中一片妖冶之色,“便如他所說的那般去做吧。”
語氣一如往日的漫不經心,仿佛方才那個擲碎茶杯惡語相加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那一幹的教眾倒也心下通透,恭敬地應下了。卻再不多言其他。
“耽誤了這般久,宮主大約是等的急了,哎,可要早些回去才是呢。”朧華挑聲道,帶了些許的持寵而驕而又無可奈何的味道,斜眼若有若無地瞟了身側的一個男子一眼。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那男子想來是一個略微管事的人。朧華一語未盡,他卻早已明曉,沉聲道,“在下這些日子有些事宜還需處理,隻能委屈朧華夫人先行回去了。在下惶恐,請夫人責罰。”
朧華唇角微勾,露出一絲若有若無地讚賞,“無礙,你去吧。我自行回去便是。”
其實,對於這些,朧華還是頗多忌諱,說到底,倘若是讓傾泫羽知曉,難免又是另生事端。
加之昨些日子,她身側侍女遣人悄悄傳信與她。
其言語中頗多隱晦,隻有二字,“慎行。”
傾天宮的事情一向隱蔽,縱是裏麵鬧的天地為之變色,從外麵瞧來,也是無半分異色的。
隻是莫茵雖行事小心,卻一般不會跳過本處分堂的堂主,單獨譴親信來。因此,看來此次的事情的確非同小可。
她想起前些日子,唐門下帖子,隻說聽聞朧華夫人來此,欲設宴招待。卻被她婉言拒絕,隻說大可不必。
其實她也覺得有些古怪,唐門素來並非與傾天宮交好,此次突兀的邀請,不僅讓人生疑,況且唐門又是名門大派,不至於那般的低調,竟是有幾分避著這邊分堂的堂主。
打著唐門的名,行事卻不似唐門的作風。
她當時就覺得說不出的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