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母親在一個秋日的下午到達廣州。
    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自己從上海飛過來，下了飛機才給夏夜打電話：“我在白雲機場，你派人來接我。”
    夏夜正在分公司開會，掛了電話後把鑰匙丟給秘書：“去機場接我媽，送到珠江新城的房子。”
    夏夜的母親周婉清是那種走到哪裏都自帶氣場的人。五十多歲保養得宜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大衣，拎著一隻黑色愛馬仕，走起路來帶風。管家張叔已經在珠江新城的房子裏等著了，端茶倒水忙前忙後，但周婉清坐下來第一句話是：“夏夜什麼時候回來？”
    “少爺說開完會就回來。”
    周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幾上。茶幾上擺著幾本兒童繪本，還有一隻玩具恐龍。她的目光頓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夏夜開完會趕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婉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沒有看，手裏拿著手機不知道在刷什麼。看到他進來，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茶幾上那些不屬於成年男子的物品，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有先開口。
    夏夜在她對麵坐下來，先倒了杯茶遞過去，然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推到母親麵前。周婉清低頭一看，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她看著最後一行結論的時候，手裏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
    夏夜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大學裏與林星堯相遇開始，到那晚醉酒之後發生的所有，到林星堯消失的三年，到他在公司重新遇到林星堯，到他發現小天是自己的兒子，到他拿到親子鑒定報告。他講了很久，聲音平淡，像在彙報工作。
    聽著兒子的敘述，周婉清沉默了，心裏是五味雜陳。介紹了這麼多名門望族的大小姐，夏夜沒一個看得上的，現在告訴她•••他的喜歡的人是林星堯，林建的兒子。以前還是個雙性人，他們之間還有個孩子。信息量大到她難以消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藍色變成了深黑色，久到張叔進來問了三次“晚飯在哪裏吃”。
    “你是說，”周婉清終於開口，“那個孩子現在四歲多了，那你•••什麼時候把他帶回來？”
    “我還沒有跟小堯商量過，而且老爸那邊，我還沒想好怎麼說。”夏夜說。
    周婉清看著自己的兒子，有些頭皮發疼，沉默過後說：“你爸爸那邊我去說吧，林建叔叔是你爸早年的合作夥伴，也是多年的好友，後來他出了事，和我們家的往來也就淡了。”
    夏夜看著母親，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媽，你真的能接受小堯？”
    “孩子都這麼大了，我不接受又能怎樣。“周婉清沒有再說下去。她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著電視櫃上那本兒童繪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母親的態度給了夏夜莫大的鼓勵。
    情人節的前一周，夏夜開始緊張了。
    他已經緊張了好幾天，這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人。他在商場裏轉了三圈不知道買什麼禮物，最後在櫃姐的推薦下買了一隻手表。他拿著那隻表盒在車裏坐了很久，然後又退了回去。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在麵對人生第一次正式告白。
    他已經等了太多年了。
    情人節那天，夏夜包下了珠江新城那家日料店的包間。他從下午就開始做準備，換了好幾身衣服，最後還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簡單幹淨。他到林星堯家接人的時候，小天已經吃過晚飯被小萌帶去樓下玩了。林芝蕎在廚房洗碗，看到夏夜進來，擦了擦手笑著說：“星堯，夏老板來接你了。”
    林星堯從房間裏出來穿著米白色的薄毛衣，頭發還半濕著，像是剛洗過澡。他看到夏夜，愣了一下：“你穿這麼正式幹什麼？”
    “吃飯。”夏夜說。
    “吃飯穿成這樣？”
    “今天不一樣。”
    林星堯看著他，沒有再問。
    日料店的包間很安靜，隻有他們兩個人。窗外是珠江的夜景和對岸的萬家燈火，廣州塔的燈光在水麵上投下一片流光溢彩的倒影。桌上的菜已經擺好了，是他們常點的那些。林星堯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夏夜哥，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說？”
    夏夜放下酒杯，看著林星堯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了這麼多年，從二十歲看到現在，從清澈看到堅韌，從躲閃看到平靜。他一直覺得林星堯的眼睛裏有星星，現在那些星星藏在了睫毛的陰影下麵，但他知道它們還在，隻是需要一個人把它們點亮。
    “林星堯，”夏夜開口了聲音有些啞，“我喜歡你。”
    林星堯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蜷了一下。
    “從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你。”夏夜說，“此時此刻、往後餘生，一直喜歡你。”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是親子鑒定報告。林星堯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結論上，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我怕你生氣，瞞了你。你手術之前我去找過陸醫生。你和小天的事我都清楚。”夏夜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太想為你做些什麼，太想進入你的生活。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怕我家裏不接受你，你怕公司的人說閑話，你怕自己配不上我。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告訴你，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你。我喜歡的，從始至終就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身體，不是你的性別，不是你考了多少證、開了多大的公司。我喜歡的是在大學圖書館裏靠在我肩膀上睡著的那個人，是那晚在我懷裏發抖但沒有推開我的那個人，是消失了三年又出現在我麵前佯裝鎮定樣子的那個人——是你，林星堯，隻有你。”
    林星堯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夏夜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
    林星堯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看著夏夜，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說出來的話卻是：“你要說的都說完了？”
    夏夜愣了一下：“說完了。”
    林星堯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夏夜麵前。夏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打開盒子，裏麵是一對男式對戒。
    “夏夜哥，你一直在靠近，而我卻總是在後退。我一直猶猶豫豫，舉步不前，但我從二十歲就喜歡你了。無論是那晚，還是選擇生下小天，我的選擇其實一直都是你。”林星堯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我確實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我也知道世俗的聲音會有很多，可能會給你造成困擾。但我還是想為自己和小天爭取一下。”他看著夏夜，臉紅紅的，終於笑了。那笑容裏有很多東西——有委屈和不易，有心動和猶豫，有他想藏卻藏不住的、從大學時代起就深深紮根的感情。
    夏夜看著那對戒指，看著他，眼睛紅了。從拿到親子鑒定報告的那天他就一直在等，等林星堯準備好接受他。
    看著林星堯伸出手，把一枚戒指戴在了他的手指上。看著那枚戒指在燈光下微微閃光，忽然笑了。他把林星堯拉過來吻了上去，隔著一張擺滿壽司和刺身的桌子姿勢不太優雅，但他顧不上了。林星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扣住他的後腦勺把這個吻加深了。這一吻裏有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