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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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凡人對各神仙的印象是怎麼來的,那是因仙人總會下凡,被凡人偶然是碰見了,傳著傳著,就定了對那神仙的印象。
而那太上老君,埋頭苦製丹藥的太上老君,何來心情何來精力下凡呢?不下凡,於是人間,老君老君地叫開去,老君在凡人念想裏,自然成了鬢發蒼蒼的老頭子,捋著胡須,天天圍在丹爐旁轉悠。
可仙界,太上老君不知用那溫雅從容,似水的眉目贏得得了多少仙子的傾心,那是風光一時,迷了萬千。直到他頑劣卻風流的三子燈草遊戲遍了仙界,替了他這位置,又成為一介眾仙思慕的對象。
太上老君有四子。
興許是煉丹煉得頭腦發了熱,這四子的名字源於草藥——紫梢、丹砂、燈草、冰玉。眾仙紛紜勸說了不知多久,老君還是頑固地堅持用了草木之名。
人說,長子要帶頭,自然管教得最嚴;次子要保持家裏的氣節,也不得馬虎;末子當是心頭肉,寶貝得不得了。
於是,長子紫梢,穩重而識大體;次子丹砂,親切而有才氣;小女兒冰玉,聰慧而靈巧。
那麼三子燈草呢?
管教得不嚴又不惹人注意的老三位子,自然是養出燈草那放縱性子的緣由。
要說這三子燈草,還真是三個兒子中最似老君的。挺拔的鼻梁兩側微吊起的眼,全然透著玩世不恭的神色卻又不失柔情,雙眉揚起,眉梢隱在了霜似的銀發下,無半根雜色。不似紫梢銀中帶紫,丹砂銀中透朱,冰玉銀中隱藍。
無處不留情的他,總一甩手收好了扇子,唇角便揚起。彎了眉,銀眸似水,目光便直直地看入人心裏去了。
女子攥著巾子在胸前,要沉溺於他的倜儻;男子憤憤湊成了堆,嫉妒於他的耀眼。女子總談論他的一舉一動是多麼讓她們醉心,男子卻隻在背後指點道他不知廉恥。
千古人皆如此。萬千人愛必有萬千人恨。
燈草卻不在意。徐徐搖了扇子悠悠道「讓他們嘴碎去。若要有天誰能超越了我,我也甘願當那嘴碎的人。」眼裏確是帶著不屑的笑意。
老仙們歎息不斷,直搖頭「你啊你」卻再不知說這三子些什麼了。
這陣子,太極宮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忙了個透。這不是太上老君三子過些日子便要加冠了。
加冠於仙界也是重要的一樁事,仙齡兩百,便要加冠。並非凡間加個冠那麼簡單,界更有一規定——下凡一日。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仙家加冠之日起,要上凡間還俗一年。
一是沾染人情。
不是仙人沒有情,而是不如凡人的有溫度。凡人的感情,正因為脆弱,才會有更熱烈。
二是積德從善。
若是發現品性好,那將來興許容易謀上個一官半職。
眾仙打趣地議論「燈草下凡,怕是沒指望了。」
這話傳到燈草耳朵裏,他也笑。順手拈來一枝生得低矮的杏花,拇指和食指輕輕搓揉。似自言自語。
「情我絕不少」揚眉摟過身後低眉頷首的丫鬟,點了杏花殷紅的汁在女子眉梢旁,眉笑彎了,眼底卻無波瀾。「可誰又不知我情多情薄?是不是?」便哈哈大笑,鬆開了手。
「品性?」側身稍過盤子裏的酒杯,沾濕了唇「誰會放任我燈草去做仙官?」甩手,杯子狠狠碎在地上成了一灘閃閃的光。
驚得那丫鬟撲跪在地。
「起來吧。」
眉眼是笑著的,卻連餘光也不曾掃在那女子身上,聲音冰冰冷沒有溫度。甩了銀邊雲袖,轉身回了殿內。
轉眼間,太上老君三子燈草的加冠禮就是今日了。送禮道賀的人都要將太極宮的門檻踏平了,太極宮內自然更是熱熱鬧鬧人聲鼎沸。
剛束了冠的燈草持微笑徘徊於各桌前敬了酒。待終是敬到了紫陽真人,眾仙皆起身。
道長紫陽真人這才緩緩起身作揖。雙鬢花白,身著金絲銀線的道袍,手持一如意,平了視線,細細審視眼前那滿含笑意的眉眼,掐指算念。開口道「留影傳聞事不難,開篇風流也枉然。夢覺鄉音耳際響,總被人情相糾纏。」便又閉目冥想。
燈草也不催,敬酒的手遲遲沒有放下。
半晌,平和的聲音又徐徐道「莫遲。送你字曰莫遲。隻望你開竅之時日莫遲,莫要悔而不能償也。」
「小仙燈草謝過紫陽真人。」一拱手,又將杯中酒灌入口中。
開篇風流也枉然……總被人情相糾纏?
不屑藏在燈草似水的笑眸裏,微弱得無人察覺。
嗬,他燈草風流瀟灑,怎會被情所困?
眾人信,難。他信,更難。
辭去眾人,這才步入室內拜見兄妹們。紫梢慣用那冰封了千年的臉,微微朝作禮的燈草點了頭。
順著視線,見了紅袍的邊角,浮現著淺淺的雲鶴騰飛紋。定是二哥丹砂,這就過來扶他起身。
「還記不記得,你年幼時就去了一次凡間?」丹砂托起了半跪的燈草,有些玩味兒地看著。心說不讓人省心的三弟也終是有成年的時日。
紅眸子裏的目光卻也是溫和,不似印象中紅帶有的暴躁,一身朱紅衣裳,卻沒有半分女子的陰柔。硬挺的鼻梁,丹鳳的細長的眉目。銀發中帶著幾撮紅,垂於腰際。
麵對擺明要尋自己樂子的二哥,燈草皺眉想想,突然右拳敲掌——終在那堆快要消失的記憶中尋到了。「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那是你還嚷著不要回來呢,回來又哭著吵著要下凡。現在終於讓你下去了,幹脆我幫你求求天帝開恩,給你刺個凡骨,留你在人間做個小凡人?願不願意?」
這番話啊,乍一聽上去像是好心的哥哥幫弟弟圓夢。可看看那燈草青筋挑起的太陽穴,再看看那丹砂那死命忍笑的臉,便知道,這句話,絕對的是挖苦。
「不願意。」想都不用想。忙抬手擺擺。仙界什麼都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再舒坦不過。
引來了丹砂和冰玉的哄笑。
「到底是什麼曾勾住了三哥的心啊?」湊上來的是晶瑩的藍眸子,既好奇又探究。
「哪裏還記得。年幼時不識事,倒叫你們現在來笑話。」燈草不從正麵答,笑著伸手展平了冰玉湖藍色褶裙上的白紗。「沒大沒小的,小心啊以後嚇跑了你的如意郎君。」
冰玉佯怒,作狀捶打在燈草的胸膛「好啊,三哥你咒我!」
又是一陣笑。
燈草的確下過一次凡。該是在百多年前,燈草隻有七八歲孩童的模樣。
「你們!該死該死該死!」身著銀色小衫的人氣鼓鼓地指道。銀色的頭發吹得一顫一顫的,豎起的眉才在這稚嫩的臉上添了些威信。「給我找好玩的東西來,我要好玩的東西!」
跪在地上的婢女們一籌莫展。別說琴棋書畫、獵鳥捉蟲,自己都做牛做馬地讓他坐背上了,這小主子就是嫌不夠有趣。
卻沒見著小主子的眼珠子機靈地轉了一溜,計上心頭。
「你們既然弄不出好玩的,就給我弄好吃的來。全部給我去準備甜食來,不得耽誤,趕快去!」小手一甩還真有些架子,銀眸子一瞪裝出駭人模樣。
哪兒還敢耽誤,一溜煙的,眼前的小姐姐們全跑了。
這小主子拍拍手跳下樹,哨來一抹雲,踩上飛走了。
「天上沒有好玩的,那就上地上玩玩。」狡黠的眼,笑成了一隻狐狸。
落到地上時,他見到了的第一個人。
繁鬧的街市上,花花綠綠的衣從中,一抹慘白的薄衫。半側的臉上淌著不易發覺的淚痕,卻看得出是個男子。緊皺的眉,目光緊盯著一處,從未移開過。身子似乎有些模糊,有些飄飄……有些透明。
便是這吵鬧放縱的小主子,卻也定住了。
準確來說,他見到了第一個,是個鬼魂。
年幼的他那時還不知道,那鬼魂臉上寫滿的,是令人肝腸盡斷的離別之痛……還有不舍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