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百鳥歸巢，景王府籠罩在夕陽的餘暉下，端莊靜謐。
    前堂，沈靈碧垂眸品著香茗，靜靜出神。她身後的福子畢恭畢敬地站著，看向白衣出塵的女子心思百轉。女子麵容絕美，在昏黃的傍晚越顯得朦朧若幻，可是福子卻恍然未覺，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眼底翻轉的墨蓮，嘴唇微抿。
    大門處熟悉的腳步聲傳來，沈靈碧嘴角噙上抹笑意，將茶杯遞給福子，柔聲道：“這麼晚了，吃飯了麼？”
    謝玉華才踏進屋內，聽到此話，心中一暖。他將身後的小童推到前麵，道：“姐姐，我帶了個孩子回來。他可與你同姓，叫沈彥。”
    聽到“沈彥”二字，沈靈碧表情微微一僵，走到小童跟前牽起他的手，笑若春風：“我雙目雖不能視物，但卻仍能覺著這小孩靈氣逼人，你可是藥王穀孟軻的徒弟？”
    沈彥從小在寂劍山長大，那裏戒規森嚴，即便是師父也未曾親近於他。他心慧早開，又天資聰慧，修煉這些年，凡人的情緒波動他自是能察覺到，此刻濃濃的暖意襲來，他隻覺好生依賴，對著眼前的女子竟覺得好生熟悉。
    “姐姐這般熱情把小彥嚇著了。”謝玉華扶起沈靈碧，輕聲道：“他來自寂劍山，孟軻自知能力不足，便把他請來了。”
    “原來這般。”沈靈碧勾起唇角，向沈彥招手道，“話說我與寂劍山也有些淵源，不知小彥能否與我談談。”
    那雙素手似有魔力，沈彥看著如同被蠱惑般，如餓狼撲食般將它牢牢抓住。這女子親切溫柔，光是與之說話就像在暖暖的春水中蕩漾著，舒服得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響。
    “小彥，小彥。”
    魂歸軀殼，他呆愣愣地看著蹲在自己身前的女子，不曉得自己為何如此失態，赧顏道：“方才走神，失禮了。”
    “沒關係，小彥可是吃過飯了，肚子餓了沒？”
    女子柔情繾綣，沈彥不敢再與她對視，低著頭呆愣愣答道：“餓了。”
    沈靈碧見狀正要啟唇，謝玉華卻一反常態地拉過沈彥，說道：“姐姐，這孩子見了你就魔怔了，若再在你的眼皮下吃飯，可不知又要鬧出多少笑話來。這樣吧，反正他要給進宮給皇兄的美人治病，日子還久，今晚他就在我房裏吃點，我也有些事吩咐與他。”
    聞言，沈靈碧眉頭微蹙，片刻後點了點頭。
    心中鬆了口氣，謝玉華擰了一把發呆的沈彥，眸光淩冽，拖著他的胳膊便走。
    待二人走遠，沈靈碧坐回椅子上，神色莫辨。半晌，她端著香茗抿了一口道：“福子，你看那孩童的麵貌如何？”
    “他戴著麵具，看不出樣貌來，隻是看身形，約莫有七八歲吧。”
    “那他走路時右腿可跛？”
    福子搖頭道：“他行走平穩，並無隱疾。”
    沈靈碧幽幽歎了口氣道：“我原先聽聞寂劍山的有位跛腳神童，在修道上進展飛速，五歲便勘破天機得了一雙能辨萬物真身的眼。這次皇室有難，寂劍山藏掖著寶貝，派出個資質平庸的弟子，不知有何圖謀啊。”
    福子冷笑道：“你倒是不怕別人查出你的底細。”
    沈靈碧眸光一凝，“砰”地摔碎手中的茶具。碎渣飛濺，有一塊有意無意地擦過福子的脖頸。
    頸間刺痛，鮮紅的血絲絲流出，福子微微心驚。他瞥了眼沈靈碧，見她神情淡漠，一手還持著天青色的茶蓋，立馬躬身道：“言辭多有冒犯，沈姑娘還請息怒。”
    不知過了多久，“鐺”，茶蓋落桌，福子冷汗淋漓。
    “我早已不是當初的沈靈碧啦。你以後可仔細著，若這瓷杯再砸一次，你可未必有今天這般幸運。”不加絲毫情緒的聲音，沒有半分人氣，聞著可怖，冷如天山上千年不化的霜雪。
    福子微微垂首，“是。”
    那方，謝玉華將沈彥拉回自己的房間，一把甩在地上。
    “你可真老實，路上的告誡都忘了？”
    沈彥幹脆坐在地上，也不站起來，揉著自己的胳膊，道：“我隻是被她惑住了。若非她渾身無半點妖氣，否則一定是狐族的老祖宗，給人所需，這窺探人心的道力要多久才能修來？景王，這女子真不容小覷。”
    聞言，謝玉華像是想到了什麼，道：“狐族的人會比較嗜殺嗎？“
    “那倒不會，狐族向來以媚術聞名，取人精元而不害人性命是它們的原則，倒是虎族性情暴躁，嗜殺如命。”
    見謝玉華神情凝重若有所思，沈彥起身撣了撣下擺的灰塵道：“你不是說你皇兄害她匪淺麼？不如我們把計劃告訴她，想必她會幫我們。”
    謝玉華斜睨了他一眼，道：“不可，你當這萬事萬物因果循環，善惡有報，但靈碧卻向來不看重這些。她當初就算知道皇兄有意害她，卻仍是將牽機仰首而盡。”
    “王爺……”
    “嗯？”
    “您做這一切，莫不是都為了沈姑娘吧？”
    謝玉華被他這一句話震住。頓了片刻，他神情似喜似悲，深深看了沈彥一眼，拂袖而走。
    三日後，一個小太監快馬加鞭，風風火火地趕到景王府。他腳步太急，一不小心被門檻絆住，摔了個狗吃屎。
    天旋地轉，頭腦昏昏沉沉，小太監心如燎火將手中聖旨高高舉起，扯著個尖嗓子大叫道：“景王接旨！陛下急詔藥師孟軻入宮！
    此時，沈彥正藏在後花園一角，看著端坐在石凳上的沈靈碧。金燦燦的麵具上，一雙黑眼珠緊緊盯著沈靈碧露出袖口的皓腕——上麵赫然印著朵宛如地獄業火的墨蓮。
    “沈彥！”
    身後傳來怒吼，正是謝玉華正著急地尋自己，沈彥舉步欲走，不期然撞上了沈靈碧遙遙投來的眸子。那雙水眸明明不能視物，卻波光瀲灩，柔情繾綣，沈彥隻覺臉頰如燒，做賊心虛般撒腿奔走。
    腳步聲漸遠。
    沈靈碧也隨之起身，朝前堂走去。她微微笑開，那笑容竟比她腕上的墨蓮還要妖嬈萬分。
    前堂，謝玉華帶著沈彥急步欲走。沈靈碧趕上來道：“可巧了，我也想進宮見見故人。是你們先走我隨後趕來，還是……”
    謝玉華與沈彥相視一眼，見對方均拿不住主意，謝玉華揉揉額角，無可奈何道：“一起吧。”
    一旁立著的小太監癡見到沈靈碧已陷入呆滯狀態。他年齡雖小，卻是見過當時權勢滔天沈娘娘的畫像。他咽了口唾沫，結巴道：“這位可是沈娘娘？”
    沈靈碧眸光一冷，正欲動手，沈彥卻搶先一步塞了張符紙於小太監空中，然後重重對小太監的天靈蓋拍了一掌。小太監眼珠軲轆軲轆轉了幾回，便合上了眼。
    “沈姑娘，莫遭殺孽，會折福壽的。”
    稚兒真摯的聲音讓沈靈碧心中一軟，她擺擺手道：“罷了，既然你使渾天咒糊了他的記憶，我也不便動手。我回去換一身衣裳，你們等等我。”說罷，白衣翩飛，人已是走了。
    沈彥呆了會兒，望向謝玉華，見對方深沉地盯著自己，“咦”了一聲道：“你作什麼如此看我？”
    謝玉華雙手環胸，轉首眺望蒼穹，語氣彌散著淡淡的惆悵，“你可是第二個能從她手下救人的人。”
    “皇帝是第一個？”
    謝玉華搖首，默然不語。那個是他一開始作死也想不到的人，明明雙方僅在淩淵峽遙遙對峙一次，連話也不曾說過，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