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回憶 釵頭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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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如畫,渲染半城悲涼
第一章·回憶釵頭鳳
(一)
柳生一直記不清北涼的笑臉,隻記得那一年的山櫻花開滿了前世,
被風吹了滿地,像雨一樣下得極是好看。
連那鹹埃也曾落成了花,漫如雨下。
若我走了,還有誰在陪你,看那一場如雨的花。——柳生
(二)
一蓑煙雨,半城微涼。
北涼望著花窗外落盡的枯枝,已是夏末,柳生離開的第十個夏末了。
夜裏有人放冷清的煙火,在慘淡的月色中,北涼看到生命消亡的短暫過程。他聯想到了柳生和凋謝的山櫻。
記憶裏那段清澀的故事,最後卻隻留下目光交錯成無言的片段。
七歲那年,柳生和北涼走到山櫻樹下,紛亂狼藉的花瓣恍如隔世。
柳生說喜歡這樹上的櫻花,北涼爬上樹為他折下。
帶在柳生發間的時候,北涼看清了他那精致的睫毛,柳生就那樣被北涼的一句話濕了眼睛。
北涼說,你像這片山櫻,美麗傾國。
柳生哭著告訴北涼,櫻花本薄命,是人間淒涼之花。我如山櫻命薄,便不能永遠和北涼哥在一起。
花謝如雨,撕扯著不堪流年。
記憶裏柳生神色緊張,哭得梨花帶雨。
他說過,他要永遠和北涼哥在一起。
(三)
北涼,一場大漠孤煙,五萬裏江河永寂,年少輕狂。
柳生,一身江南煙雨,三千裏繁華笙歌,花容天下。
四年前的他們沒有任何瓜葛。直到四歲的柳生被娘親賣到若府裏做仆人。
小柳生很怕生。左手一直扯著娘的衣角,衣角遮住了他大半臉,雖則看不清楚長相,不過一雙眼睛細致漂亮。
那天下了場很大的雪,娘在一張寫滿字的紙上畫了押,叫他也在紙上畫了押,他露出稚嫩白皙的手指沾了沾紅色的印泥,印上了一個可愛的指印兒,印完之後還衝他娘抿嘴淺笑。
此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賣給了別人家當奴隸,不知道什麼叫天災人禍。
直到他娘頭也不回的走了,走遠了,他才開始吵鬧,哭著喊娘。隻可惜他娘寂寂冉於今冬的初雪,直至看不見。直到再也看不見。
娘在三天之內,好象已經教好他如何照顧自己一生。說了又說,他不大明白。
四歲,尚是記憶模糊陸離的年齡。他清楚的記得,那印在白紙上的鉛紅色指印,紅得像鮮血。
天色已經陰暗了。玉屑似的雪末兒,猶在空中飛舞,飄飄揚揚,不情不願。無可選擇。
他明白娘走了,再也不要他了。
她生下他,但她賣了他。卻說為了他好。
眼淚流盡,他的嘴唇嗡動,無聲:“娘!”
(四)
夜裏,柳生努力的憋住聲息,可是淚珠還是流了下來。
一想到娘不要他了,他便斷斷續續的小聲抽泣。
夜色渾渾,一個小小的黑影抱著枕頭,挨到柳生枕頭前,在暗夜中,瞪著眼睛看他哭。
柳生永遠也忘不掉月色下少年幹淨的笑臉。
他說,柳生你怕黑的話,讓北涼我陪你睡!
柳生似乎對他沒有太多好感,邊抽泣邊抗議,誰怕黑了?
北涼就愣愣的躺著看柳生哭。看到他細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黑色的小腦袋不停的抖。不自覺的心裏也有些傷感起來。
柳生轉身,眼睛紅紅的,說,有什麼好看的啊?
北涼撇撇嘴巴,但是他並沒有生氣,因為他自己剛到這裏的時候也是哭著過來的。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前幾日主子賞給他的麥芽糖。遞給柳生告訴他,吃完就不想哭了。
柳生用胳膊抹了抹眼淚,不明白北涼什麼意思。
北涼拉過柳生的手,把糖果放到他的手心裏,背過身去。吃完就不許哭了,吵得我沒法睡覺。
柳生把糖放進嘴裏。
甜甜地味道融化舌尖甜膩到心裏……
果真沒了哭意。
從小到大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幸福。
夜色微涼,北涼睡時偷偷看了柳生一眼,月光如水,柳生的眉眼也如水。
(五)
你要記得,那年那月,京城雪。
一年之後的深冬,京城又下了雪。
傷痕累累的北涼拉著柳生從王府逃跑出來……
擺脫追趕他們的家仆,直到旁晚在一座茅草屋歇腳。
柳生哭泣著看著北涼的傷。
他說,北涼哥,對不起。
為什麼向我道歉?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我不允許任何人冤枉你。
北涼哥,柳生哭得越來越厲害。直到沒了聲音。
夫人的鳳釵……是我偷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北涼沒有生氣,隻是有點焦慮。
我……想給北涼哥買個冬靴。月色如琉璃,柳生的眼也如琉璃。每次看到北涼哥你赤著腳在雪地上幹活我很難受。
北涼摸了摸柳生的腦袋,睡覺吧。
(六)
兵荒馬亂的年歲,戰火紛飛的京城。隻有他們的茅草屋才是這亂世中的桃花源。
逃到茅草屋已有半年,而柳生卻一直身患咳疾。
北涼騙他說在城裏又找了像樣的工作,而真正他去做了賊,在兵荒馬亂的時候去偷逃難家的錢或食物。
一個勇敢的賊,可以不顧生命的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中逆流而行,為得就是能讓柳生吃上一頓飽飯。
(七)
曾經不經意間地對話,在物是人非之後,會變得怎樣呢。
那些話會不會因為時光的流逝,歲月的任然而變得泛黃。
我們的話不會被紀錄在史冊上,那麼,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五十年之後,一百年以後,就真的隻能被人們遺忘麼。
——涼,是我愛的字;而它成了你的名字。
……
北涼哥,你說,你識得的這許多字裏,最悲傷的字是哪個?
北涼一愣,這個問題真是很奇怪。他想了想,問道,是“輸”字麼?
柳生搖頭,淺笑了一下。這個字還是你名字中的一個字呢。
北涼仍是不解。
他輕聲道,是“涼”。悲涼的涼,淒涼的涼。北涼哥的涼。
北涼怔住了。
柳生告訴他,有一句詩說‘世間清景是微涼。’良辰美景,縱使有千般萬般的美好,遺憾的是,它們終究逃不過老朽腐爛、灰飛煙滅的命運。‘涼’這個字其實很抽象,可以用冰的溫度去衡量它,但這隻是表麵,其實它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思,一如……樹木從茂盛到荒蕪叫做涼,天空從晴朗到陰霾也叫做涼。‘涼’給人心裏留下了一種苦澀的溫度
在這之後,每次想起柳生麵帶笑容地在自己地耳邊輕輕吐出一個“涼”字,
他的心都會隱隱作痛…
直到現在,這個字也依然悲傷著……隻有昔日那份情還依然溫存著。
(八)
看櫻花紛亂,悲傷在流轉,卻掩不住斑駁的流水年華。
分開的前一晚,柳生看著北涼被打腫的麵孔,湊到北涼的耳邊,對著熟睡中的北涼小聲問了一句話。
北涼哥、你愛柳生嗎,
……我、熟睡中的北涼猶豫著說。
不愛?……他追問。
不、不能愛。這三個字,就像美輪美奐的細瓷,輕輕地,落在地麵上,粉身。碎骨。
柳生沉默了片刻,抹了抹眼淚,問。為什麼不能愛?
因為……他是男子。睡夢中的北涼輕輕的笑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柳生淚如雨下。
——他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男子。
第二天,北涼很早就醒了,他左右環顧四周不見柳生的身影。隻有幾枚櫻花瓣卷進窗裏。
於是他一直等他回來,就這麼一直等著。
尋找你,你轉身離開京城之後我一直在尋找你。
如果,你在街上看見一張如山櫻一樣美麗的麵孔。
請你幫我轉達給他,京城有位男子再等他回家。
(九)
越是天衣無縫的東西,最後就會變得越殘忍。
斑駁的時光,如同花瓣。凋零在牆上那些青梅竹馬的影像……
我們的腳印,烙在青苔上,烙在積雪上我們走過了饑餓,走過了寒冷,走過了悲歡離合。
為什麼就是走不到我們的天長地久。
十年之後。南北分裂,自成兩國。北方為京城為皇都,南方為江南為皇都。北方欲統一南北,於是派大將軍征戰江南。
三日之後,江南城淪陷,北方軍隊進入江南城。
——不如園林、又怎知春色如許?
江南美,聽說江南城有位的名戲子比江南更美。不如就讓那位名戲子來為大將軍攻陷江南助興。
(十)
戲台拉開,戲子卻遲遲沒有上場。
後台。一片霓虹下一位滿麵紅妝,身著雕花戲服的佳人拍案而起。
休想!我柳郎雖為一介伶人,但明白什麼叫做國破家亡。叫我為敵國將軍唱戲助興,怕是汙了這良戲。
師傅語重心長的告訴他,柳郎,你雖為江南戲子,但你是我從京城帶來的,你也是北國人,如今江南已經淪陷……你不唱會沒命的,這個劫,你是逃不過的。
今日就算是死,我也不唱這戲。
戲子話音未落。便有人道了一句,好!有骨氣,有氣節。
何許人也?戲子鳳眸流轉。點絳地紅唇足以傾覆整個江南。
一身戎甲的俊眉少年出現在柳朗的麵前。原來人稱江南第一美人竟是男子,柳郎、柳郎……他把這個名字放在唇邊默念。然後挑起英俊的眉勾起性感的嘴角,說,江南美如畫,柳郎傾人國。
你究竟是誰?柳郎看著眼前的戎裝少年,不知為何,濕了眼。
小爺就是北國大將軍,北涼。
(十一)
師傅說的沒錯。
這個劫、我逃不掉。
北涼有些生氣地說,你不唱也罷,我不強求,也不會要你的命。不要你的命是因為你姓柳。曾經我有一個好朋友也姓柳。你既然不喜歡給我唱戲,那以後也別唱了。日後、我不希望再在江南城聽到你的名字,柳郎。
因為柳生臉上的妝,北涼沒有認出柳郎就是柳生。
——站在你的麵前,我明白了什麼叫做人生若隻如初見。。。
這些年裏,我從來都不仰望天空。離開你之後,我一直低著頭,活著。
我活在紙醉金迷的戲台上,而你你活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
站在戲台上的我,不懂戲詞裏的那句,斷腸人在天涯,到底是是麼意思。
不過現在,我好像懂了。
原來抬起頭之後,天空那麼的藍,原來你就在那片雲裏。
十年了,你在天南,我在地北。是誰說: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
流年,逝水。少年如詩。那晚你對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男子、”那晚你對我說,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你可知,不能愛這三個字有多麼殘忍。
即便殘忍,我也不會再為那些紛亂的山櫻花淚如雨下了。
北涼駐紮在江南,江南的巷子裏從此總能聽見他噠噠的馬蹄聲。
他喜歡騎著馬在小橋流水馬頭牆的江南城裏穿行,像個孩子,時而快馬加鞭,時而慢悠悠的這兒看看那兒瞧瞧,好奇江南城裏的一切美麗得東西。
西湖畔,滿溪的山櫻開的錦繡,宛如宣紙潑墨……
一個執傘的青衣男子輕輕而過,那不勝涼風的嬌羞,比落在他肩頭的櫻花瓣還美麗。
青衣男子轉過巷口,正好對上揚鞭縱馬而來的北涼。
這是誰家女子,竟如此美若天仙?
北涼思索著,突然馬兒一頓,他還沒來得及抓住韁繩便落馬摔在地上。
青衣男子伸手去扶……
北涼站起來,捂著屁股一直喊疼。
他委屈地說,都是你這把傘害的。
男子不解地問,你自個兒從馬上摔下來,怎能說是小生的傘害的?
陽光傾城而落,打在北涼幹淨的笑臉上。
這把紙傘的錯誤,就是沒能遮住你美如江南的麵孔。才讓我胯。下的馬兒傾倒。
男子輕輕地笑了,天上的煙雨也隨之落了下來。
這畫麵美極了。江南煙雨,是喜是憂?
那被歲月覆蓋的山櫻花今年又開了,一切白駒過隙變成為一場花雨
北涼湊到男子的傘下避雨,男子淺笑著說,你可知……我是誰?
北涼搖頭。
小生認得公子你,你是北國將軍,北涼。公子……記得我嗎?我是柳……柳郎。
卡在喉間的那兩個字本應是柳生,不知為何,柳生在說記得我嗎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哭了。
北涼指了指西湖說,原來你就是柳郎,你不化妝的樣子還真像這西湖。
北涼在不經意間看到了柳郎的眼淚,為什麼你的眼睛像江南一樣美麗,美麗的江南為什麼總愛哭鼻子。
(十二)
也許是前世的姻,也許是來生的緣。錯便錯在今生相見。猶記那年山櫻開滿,勾勒出一段唯美的悲涼。
煙雨停歇。北涼一躍上馬,他伸出結實的手臂對柳生說,上馬!我帶你去看城外的山櫻花!
柳生看著北涼的眼睛,大將軍,你好像忘了,小生是南國之人,南國之人是不會上北人的馬的。
北涼笑了笑,小爺欣賞你的氣節!於是揚起鞭子,縱馬而行。
如飛舞的櫻花般紛亂的流水年歲,白色了柳公子如花美眷。
叫一聲公子,似乎就能見到那個人。
青色的衣,他的眉,他的眼。似乎有一絲憂愁,又似乎是清麗的蓮花盛開。
讓人不自覺地想安靜下來,仿佛隻看著他,就已經足夠。
柳生從來沒有想過背叛南國,為了心愛之人便背棄南國。
他當年離開北涼之後,獨自流浪,被戲班子的師傅收養,成為了江南名伶。
所以這蘇州的就是他的家。
柳生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亂世迷離,留不住的芳華;腳步不停,灑一地的琉璃。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歲,無論怎樣,你都是敵國的將軍,我不能再像兒時一樣與你共賞山櫻花,共賞春暖花開歲月。
月色西樓。柳郎獨立在樓台上。北涼策馬揚塵而來,把一折山櫻放在門前便又匆匆離去。
(十三)
北城別、回眸三生琥珀色
西城決、轉身一世琉璃白
三日之後,北涼離開了江南,他一身戎裝,轉身離開,馬蹄踩碎了櫻花,踩碎了春暖花開歲月。
從此之後,江南的小橋屋簷下再也不會有個少年策馬而過了。
從此之後,江南城裏再也不會有個人把他看到美麗的花放到你的門口。
北涼回到京城娶了一位名叫春奴的大家閨秀。
春奴長得和柳郎很像,唯一的區別就是春奴是女子,柳郎是男子。
大喜之日時,當醉醺醺的北涼掀開紅蓋頭時候,真以為他娶的是柳郎。
春奴、你知道嗎,你長得和我江南的一個朋友一模一樣。哦……說錯了,不是朋友,是……算了,總之就是一樣,你們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是男子。他的名字叫,柳郎。
所以他看著她的時候。總是回想起他。
某一天從江南城寄來一封信,北涼打開,上麵寫的字眉清目秀。卻濕了北涼的眼。
北涼哥、祝你幸福。柳郎上。
那一晚,北涼喝醉了,他對春奴說,春奴,你說,人能不能重活一遍啊。春奴,我想他。
第二天,北涼快馬加鞭來到蘇州,找遍了整個江南也沒有找到柳生。
他走了嗎?
你說的是柳郎柳公子吧,哎,他前幾日死了……在西湖邊上,屍體還是曾經幾個愛聽他戲的人,用花埋葬了他。
家燕飛走的季節,天氣微涼。
西湖湖畔的櫻花紛紛揚揚。
花傾城、人傾城,花落、人亡。
兒時的你說過,有我的地方就叫家、
那麼我就永遠沉睡在西湖的湖畔……等著你回家。
當年北涼離開蘇州之後,柳生
可笑北涼自是年少,韶華傾負。終為你那一身江南煙雨傾覆了天下。
北涼坐擁江山,一如墨畫般美麗的柳生卻悄然死去,多年之後,北涼親手將柳生的傾國容顏畫入畫中。最後打翻鉛紅色的顏料,渲染了半城悲涼。
——你可知,你這一襲青衣純白,闌珊了我半世繁華。
畫中的這位公子……為何淚痕點點?
畫中的這位公子……眉目,一如從前。
曾經你說,來世你要化身成櫻花,漫天飛舞。
如今,櫻花滿天飛舞,究竟那一個才是前世的你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