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丙寅
    此後一連三天都是如此。
    第四天，卻見那人依舊等在湖邊。
    柳眉微蹙，冷冷道一句“你到底想怎樣？”想抽身離去卻突然被一道結實的人影擋住了去路。一個飄著桂花香的精致盒子出現在麵前“這麼冷的天，會餓吧，我帶了桂花糕，要嚐嚐嗎？”
    那淺而真摯的笑容，恍惚令女子錯以為羽人回來了。定睛細看，麵前卻依舊是那張陌生的麵孔。
    鬼使神差的和他一起坐在湖邊篝火旁。
    拾起一塊桂花糕，明明桂花的味道四處飄香，滿腦子卻都是羽人曾讚不絕口的清荷蓮子糕。女子苦澀一笑，咬一口，毫不意外的發現自己完全不喜歡。
    “我叫臨凰，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曼兒心不在焉的應一句“何嘉曼。”
    “何嘉曼啊，真是好名字。”那人一邊說著一邊用木棒挑挑烈烈燃燒的篝火。
    曼兒卻是忽的垂落了美目“好，哪裏好？”
    火光映著那人的笑臉，朗而明媚“就是覺著好聽啊。”
    曼兒剛想說他胡言亂語，卻聽火堆中傳來“啪嗒”一聲幹柴燒裂的聲音。火星四濺，那人竟忽的跳了起來。
    “喂，你還好吧”曼兒瞥他一眼“不就是點火星而已嗎？”
    那人訕訕的撓撓頭又坐回了原處“火可是我宿命的克星，讓你見笑了。”
    有所懼乃人之常情，就像她何嘉曼怕蟲一樣。“沒什麼好笑的。”
    之後便是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等待殺死久梁王的時間漫長而無趣，那人總是會在夜幕降臨時分等在湖邊，曼兒漸漸也習慣了他的出現。
    時而玩笑，時而嚴肅，時而又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真是個，奇怪的人。
    那人說他是隨大軍而來的士兵，曼兒笑問偷偷溜出來，不好吧。
    “隻要不被發現就好了。”
    “要是被發現了呢？”
    明明在說嚴肅的問題，他卻是一臉輕鬆的模樣“不會的。我是等大家都睡下了才出來的。”
    “呐，你說你是隨大軍而來？”
    “是啊。雖然不是將軍什麼的，但也勉強算是個優秀士兵吧。”
    “既如此，你知道……久梁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久梁王？”那人微微驚愕的望著她“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曼兒一直住在邊境，不曾親眼見過王上，但看家人也算過的富足，所以想知道王上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說謊什麼的，從來不是難事。見過爺爺的何嘉曼，更覺著說謊沒什麼不容易的。
    “其實不隻是住在邊境見不到，住在王城也未必見的到。我也不曾見過王上，但是民眾百姓都說他是個好王。”
    “好王啊……”好王，還會做這麼荒唐的事情嗎。撇撇嘴，低喃一句“真是民眾之幸呐……”
    那人似是沒聽見，隻是一直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
    日子看似平淡而美好，直到那一夜的到來。
    月朗星稀，雜草叢裏突然傳來“窸窣”的響聲。
    臨凰警覺的站起身來大喝一句“誰在那裏？”
    一個侍衛模樣的人一閃身出現在兩人麵前“回王上，是臣下。”
    “你……”臨凰似乎想要掩藏什麼，那人卻先一步說出了全部。
    曼兒到底是聽的明白。那人說……回王上。
    “你是……王上？”澄澈的琉璃美目中似是有怒氣。
    “是……”那人似是有所顧忌“本來不想隱瞞你的，卻又怕……”
    舞綢倏的纏過了那人喉嚨。
    士兵大驚，正要拔劍，卻被他伸手阻止。
    他一臉溫柔的望著她，自顧自的往下說“卻又怕你有所顧忌，不肯與我交心而談。”
    交心而談，真是，笑話。手指略略使力，舞綢便更加用力的纏繞了他的脖頸。
    那人卻也不掙紮，隻是筆直的望著她“為何要這樣待本王？”
    本王？忽的想起他曾說過，民眾百姓都說他是個好王。若是現在殺了他，戰前王亡，必定會造成天下大亂……
    驀然又想起羽人臨終前曾說“為百姓，為天下……”心口隱隱一痛，手指鬆了力氣，舞綢便一圈圈無力的垂落。
    曼兒淺淺笑道“王上毀了曼兒的家，要如何賠我？”
    “你的……家……？”
    “是啊，就是被你們拆了用來做壁壘的村落。”
    “那裏竟是你的家！”
    “是啊”曼兒不置可否“如今已是一片廢墟了。”
    臨凰軟下的眼目中有所不忍，接起正緩緩飄落的冰蠶綢，貼著鼻尖淺淺嗅著，突然單膝跪地，抬眼滿目真誠的看著眼前絕代的美人“隻要你願跟隨我，我的天下，就是你的家。”
    曼兒突然笑了，看著他一臉虔誠的跪在自己麵前，幾乎是拚盡全力才勉強克製住想要取他項上人頭的衝動“王上說笑了。”用力一抽舞綢“王上的天下這般大，曼兒可無福消受。”言罷，折身而離去。
    第一次……被人拒絕。臨凰想追趕，侍從卻提醒“王，前線大將有機密函件。”
    略略不滿的止步“拿來。”
    你的天下，是我的家？
    曼兒冷冷一笑，豎在眼中利刺般的堅冰卻“嘩啦啦”的碎成片片淚花，順著臉頰斜斜滑進嘴角。漫無目的的踉蹌在枯樹林中，忽的被地上樹枝一絆，整個人撲倒在雪地。
    蜷起瑟瑟發抖的身子，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狼狽不堪的把淚痕滿布的麵孔買在雙臂間低低抽泣著。
    羽人……這世上……隻有你，才是何嘉曼的家……
    大將的機密函件中參奏經過近兩個月的觀察打聽，明日是彼國的三九節慶，屆時，大部分將軍士兵都會把酒言歡，所以相應的警戒自然會放鬆。總而言之，明日是難得等到的最佳進攻時機。
    臨凰低歎一口氣把信折好放進信封裏丟進了篝火中。方才柔軟的目光陡然冷峻起來“叫醒全線三品以上官員，本王有話要說。”
    “王上聖明。”待侍從唯唯諾諾的退下後，臨凰轉頭望一眼曼兒消失的方向，低而沉著的喃呢一句“等本王回來，一定給你個交待。”然後便也佛袖而去。
    冷清清的湖麵上懸著一輪冷清清的圓月，寂寞，卻明亮耀人。
    將軍的情報果然準確，第一戰大軍告捷。軍中擺宴歡慶，臨凰卻隻身一人站在帳篷外。
    寒冬的夜風冷的刺骨。
    時而回過神來，便久久望著曾握過她舞綢的掌心低低嗅一嗅，明明早已沒了那人清雅的香氣，卻為何滿心滿腦都被那絕代的姿容占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