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軍營處最近的一處是平沙鎮，由於地處偏僻，域外的商人雖有時會在鎮上落腳，但礙於響馬時常來犯，幾乎天一亮，無人會留下，立馬帶著商隊離開。
    臨近傍晚時分，邱丹生帶著匹不停喘著白霧的棗紅馬停在如摧枯拉朽般綿延坍塌的鎮上，所有的店鋪大門緊閉，大風卷起了遺落在地的殘骸，未來得及滲透石板的血液彌漫在他的腳邊，黏糊的令人厭恨。
    連著韁繩抓緊背上的包袱，邱丹生寬袖一卷，另一隻手攥好袖中劍，不看路上零散的幾人，快步的找到一家客棧敲門住下。
    方方叩響了木門，就聽到“咯噔”一聲，大門被裏麵的人拉開一個小縫，裏頭有人貼著木板，露出左眼，小聲地問道：“先前響馬剛過，客官不如盡早趕路尋下一個鎮是好。”
    聽到聲響，正在四處閑逛的人忽然轉過了臉朝邱丹生望來，微微蹙眉，邱丹生亮出一錠銀子，使得裏頭的跑堂亮了雙眼，急急忙忙地開了門，讓他進來。
    一腳剛跨進房門，邱丹生遽然聽到有女子嬉笑的聲音，抬頭望去，是一穿著貼身胡服的女子趴在走廊邊，對著他巧笑倩兮地道：“好生英俊的少年郎，怎麼敢一人來這偏遠的地區，不怕出事嗎？”
    “敏姑娘，響馬頭子要你今晚過去，看天色不早了，你不如盡早收拾下，免得太晚了，路上看不清。”跑堂抹了把汗，吞吞吐吐地道。
    秋波一轉，望著邱丹生陰鷙的眼神，顧敏的眉梢漸漸挑高，不疾不徐地接道：“不急不急，做生意的從來不挑天色。”
    環顧周圍的環境，邱丹生垂下眼簾，讓跑堂的把馬兒帶下去，拎過攤在櫃台上的牌子，不發一言的踩著木梯走上二樓。
    “難得會見到合我胃口的臉蛋，不如不收你銀兩如何？”溫暖的手掌附上邱丹生的後背，顧敏宛若水蛭般攀附著他，
    “不用。”邱丹生似乎早已預料，麵色如常地扯開她的手。
    顧敏從邱丹生身後探出頭，撇撇嘴，輕抖著肩下樓了。
    “敏姑娘，要不要我替你備車？”哪怕在心裏竊笑她的自作多情，跑堂仍殷勤備至的在她身後跑來跑去。
    抬起頭來，對上邱丹生漸行漸遠的身影，顧敏頓時斂了笑容，放低聲音地道：“他是誰？”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跑堂囁嚅地道：“敏姑娘，他就一個過路的，你何苦去招惹他。”
    眼角的餘光瞪向跑堂，顧敏勾勾唇，漫不經心地道：“長的招人的，生來是惹人的。”
    有時候，一個地方呆久了，會容易厭惡。
    如果可以找到人帶她離開，既可以從良，又可以過上好日子，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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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明星稀，少了木杆支撐的木窗“咯噔”的響著。
    邱丹生往銅盆裏扔下擦拭濕發的布巾，攏了攏散落兩肩的發絲，跨步走到桌邊，彎下身，剛想要吹滅蠟燭，誰知大門在此刻叩響。
    他愣了愣神，眼角寒光一閃，應聲道：“誰？”
    大門“噔”的一聲被人打開，顧敏倚著門框，抬著手，左手指上玩轉著一圈鑰匙，帶些揶揄地瞥向邱丹生。
    “本想耐著性子等你開門，不過最後我想還是自己親自來比較好。”
    邱丹生不搭腔，轉身走到門前，就著燈籠的餘光，低下頭，完全不留情麵的雙手合上門扉。
    “買賣不成仁義在，你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一腳擋在門中間，顧敏猝不及防地拉開邱丹生身上的單衣，舔吮著他的脖頸，壓低聲音地道：“我可是知道你打哪裏來的。”
    目光閃動，邱丹生倏然微笑，伸手揪起顧敏的頭發，將她拉近臉前，一字一頓地道：“你想要什麼？”
    立即被戳穿心事，顧敏心裏頭倒是半點不覺羞愧，旋即揚起笑容，露出兩邊的梨渦，“帶我離開這。”
    “離開？我為什麼要帶你離開？”話音才落，他搖搖頭，“你以為我真怕什麼響馬頭子？”
    他的坐騎上有軍營的烙印，被人發現他的來曆，不足為奇。
    他奇怪的是怎麼會有人明知他的來曆，還來威脅自己。
    邱丹生雙唇一動，尚未出聲，顧敏微微上挑的雙眸凝睇他片刻，抿唇輕笑起來，“不怕？無妨，不過紅袖添香夜讀書，哪個男子不愛？”
    趨利避害，人之本能，莫怪她避重就輕地扯開話題。想到這，邱丹生反而似笑非笑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憑著美色，也許做錯事，大多人會替你先找好借口，可惜你覺得對我有用嗎？”
    “你——”顧敏漲紅了臉，心口猛然一窒，怒視著邱丹生，竟無法反駁。
    多年來，在這小鎮，她幾乎可以說是無往不利，但沒想到會有一天栽到一個過路的手裏。
    邱丹生眸底寒光一掠，湊上她耳邊道：“我有本事從那裏頭出來，自然有本事從這裏離開。而以你的本事，無非是下三濫的幾招，想要我留你過夜？我怕死的時候衣不裹體。”
    聽邱丹生說得毫不客氣，顧敏的雙手在袖中緊握成團，氣得說不出話來。
    笑聲慢慢轉低，邱丹生鬆開手，在袖上拭淨手，那一舉一動簡直想要故意激怒人一樣可惡。
    薄唇一抿，顧敏掩飾不住眸裏的忿怒，揚起手便要向邱丹生摑去。
    “喂，我說——你夠了。”抓住對方的手，用力地甩開，邱丹生嗤笑地看著往後跌了幾步的顧敏，搖搖頭道：“本不想拆穿你的，可惜我想就寢了，美人計對我不管用，回去對響馬頭子說，想對付我不如真刀真槍的對上一場，用女人做棋子，未免太難看了。”
    聽他口氣，對人用女人為棋子極為鄙夷。顧敏不由得怔了怔，心中不知是苦是甜。
    早些時候，她是去了響馬頭子那，可鎮上來了個貌似不錯、又出手大方的主，是誰都攔不住的消息。響馬頭子要她回來勘測敵情，除了自身能夠使用的容貌與身體，她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手段去收服他人。
    樓下偷聽的幾個響馬都是一驚，偷眼朝響馬頭子望去，卻見他鷹眸掩不住激賞，隻差沒親自上去，和人稱兄道弟了。
    見屬下無人敢出聲，響馬頭子頭一揚，隔空甩鞭道：“回去。”
    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他還以為看起來軟腳蝦的家夥居然會是光咬人不叫的狗。
    中原人也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麼軟弱無能。
    聽到聲響，樓上兩人的反應大相逕庭，一人瑟瑟發抖，一人麵無表情地俯視著對方離開。
    “原來是你。”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眸底卻透著森寒。
    多年前長太子的首席謀士，雖說那時大多黨羽都一並問斬，唯獨他一派潛逃在外，若是一旦擒拿歸案，想必陛下會少了許多夜不能寐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