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呆立在前的身影逐漸與記憶中的臉龐相重疊，邱丹生不可抗拒地瑟縮了下，近乎自語般喃喃道：“為何不肯放過我？”
    兩世輪回，他強作堅強，有誰知他幾乎日日夜不能寐，唯恐重蹈覆轍，辜負了家人的殷殷期待。
    “前世今生百般愛恨，何其可笑，我原以為陳錦是我的劫難，避開了便好，怎料真正的災難是你。”及至此刻，邱丹生總算明白，世間最可怕的不是人心難測，而是他人把你分析透徹，你卻一無所知。
    正如同，他在瞿銘的手掌心裏，撞的四麵皆是壁，還癡心妄想要尋找出口。
    明顯的感覺到邱丹生的抗拒，瞿銘剛探出去的手終究是收回在身側。“倘若你肯對我用點心，我何苦逼你至此。”
    驀然抬眸，邱丹生一雙冷漠異常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嘴角以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彎成了一個詭譎的弧度。
    “你好南風，是你的事，不代表我與你一樣。”
    瞿銘的神情瞬間凝在臉上，待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呆滯的發現邱丹生被他扇偏了臉，嘴角溢出血絲，眼角似笑非笑的睨向自己，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舉般稀疏平常。
    為何要故意激怒他！瞿銘捏緊拳頭，臉上忽青忽白。
    心不在焉的抬袖拭去嘴角的血絲，邱丹生恍若無事的背靠著牆，仰起頭望著帳頂，想象著金陵的月色，還有鶯娘在中秋節親手釀製的糕餅，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隻有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是最幸福的。
    可是現今……他身心都疲倦了。
    “瞿銘，我想要的是安寧的生活，找個不貌醜的女子，生幾個孩子，她可以不擅女紅，可以不會烹飪，隻要在我回家的時候，對我說句辛苦了，我此生足矣。”半晌，他娓娓的說道。
    瞿銘的瞳孔驟然緊縮，俊臉被一片陰霾遮住。
    正如邱丹生所言，他要的極為簡單，可惜就是如此簡單的要求，他給不了他。
    “你對我……當真無情？”他的心裏總像有什麼東西被卡住了，捏了捏拳頭，壓抑住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衝動。
    “情？我對你無恨實屬難得，何談有情？”撇過頭看他，邱丹生的臉上淩亂的貼著幾縷發絲，顯得有些狼狽。
    “是我小瞧了你，高估了自己。”瞿銘的眼睛頓時陰寒下來，低沉的聲音帶著難言的戚冷。
    聽到他意有所指的話，邱丹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含著詭譎的笑容。“不，瞿銘，你成功了，你成功的逼瘋了我。”
    他的一意孤行束縛住了他，迫使他沒有任何退路，再無其他可能離開他。
    雖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衝動，但瞿銘一對上邱丹生的眼，他的每句話像魔咒一般深深刻在腦子裏，時刻等著他稍稍忘懷，就自動浮上心頭。
    “你自安心，我不會再逼你。”垂眼，他的口氣已有一般人聽不出的緩和。
    語聲剛落，床榻上傳來某物劇烈倒地的聲響，瞿銘猛然張大眼望去，見邱丹生神色慘白的趴伏在榻上，背上淋濕了一片血水。
    統共不過一霎那，先前和他厲聲對峙的人現在麵目慘白，全然一副受製於人的樣子。
    “拿藥來！”他抿了抿唇，神情漸漸冷靜了下來，終歸不忍見他難受。
    而破空紋絲未動的站在一旁，像是沒有聽到命令一樣，這是瞿銘始料不及的。
    “破空。”他重重地喚了一次他的名字。
    破空緩慢的抬起頭，看見瞿銘驟變的臉色，一絲絲寒意浸入他的心底。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他竟親手摧毀了瞿銘的信任，現在連接近邱丹生的機會都成了微乎其微的奢想。
    “你果然有了異心。”眼裏閃過一絲憤怒，瞿銘厲聲喝斥。
    氣氛一度沉默。
    沉思了片刻之後，破空嚴肅地看著瞿銘，“從主上將我送給邱少爺後，破空的主子就隻有一人。”
    一時間，除了在燃燒的蠟燭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四周靜得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眉眼一挑，瞿銘偏首注視邱丹生，薄削的唇角慢慢地扯開一絲玩味的笑容，“難得破空會對一人全然的忠心，不愧是丹生，有本事的很。”
    邱丹生的麵容一片慘白，手指緊緊摳進被麵，良久，輕輕地吐出五個字，“我當他是人。”
    不同於瞿銘將破空等人當成是可有可無的工具，在他的心中，破空是君子，是師長，是朋友，唯一不是的就是下屬。
    隱去嘴角的笑容，瞿銘看著在旁默不出聲的破空，冷笑著跨前一步。破空身子一晃，有意無意的擋在榻前。
    “你當真不讓？”瞿銘囂張跋扈慣了，沒見過有人違背他的意思。
    破空腳步未移，目光依舊平靜無波，“抱歉，大人。”
    眸底飛快地閃過一抹厲芒，瞿銘盯著邱丹生低垂著看的不太真切的麵容稍久，胸口苦悶，像是壓著塊大石般難受的緊。機關算盡，為難的到底是誰？
    “好，很好。”他不動聲色的冷聲道：“你有心，他有意，放心，我不會再動他，算是我能送你的最後一物。”話音剛落，他用力攥緊袖中的拳頭，手臂上傷口處的血汩汩染濕了衣裳，血珠沿著手肘滴答、滴答的濺落在地，暈開了塵土，卻在另一人的心中泛起了漣漪。
    耳邊嗡嗡的，邱丹生背上的血浸濕榻上的錦褥，唇瓣輕輕張合，仿佛在說些什麼，可無人聽的清楚。
    直至瞿銘離開，破空轉過身，想要扶起邱丹生，然而發現他冷汗涔涔，早已昏厥在榻上，身上冰冷徹骨。他顫抖著手，將人放落榻上，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親自解下他的衣裳，幫他清理好傷口後才上藥，聽著他微弱的呼吸聲，破空深深闔上眼簾，逕自喃語：“我甘為影子，護你一世周全。”
    燈影搖曳，他一直守著他，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