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沒睡好覺的顧景文靠著座位的椅背陷入沉睡已經很久了，好心的同學看到他差勁的臉色也就沒有去叫醒他。
    但是當那個歌聲響起來的時候，顧景文卻像是做了噩夢一般，瞬間便睜開了眼睛。
    沈記涼在彈鋼琴，即使是坐在倒數第二排，顧景文仍然很清楚地看到了沈記涼的臉，和他微張的嘴唇。又是魔鬼的文字，但是曲子卻換了，是一首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歌。
    這一回沈記涼的歌聲裏似乎沒有那種沉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意味了，但是顧景文聽到，心裏仍然堵得慌，這個聲音總會讓他想起七年前那個夜晚，這一點即使他聽過那麼多遍那首《神曲》也從來沒有過改變。
    顧景文對於魔鬼的文字了解不多，隻聽懂了無關緊要的一兩句。
    那家夥怎麼會去參加這種音樂會？！顧景文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沈記涼居然會彈琴，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啊。”坐在顧景文旁邊的男孩叫楊澤之，他看到顧景文醒來，便微笑著對他說。
    “似乎沒有什麼樂器是他不會的。”顧景文興趣缺缺地回應。
    “對了，景文，你櫃子裏不是一直放著一把小提琴，你會拉吧？那天我們都聽曲流佩說了，說康曳聽到你拉小提琴，那首曲子難度特別高——”
    “啊，會。”
    “你是什麼時候學的？”
    “五六年前吧。”顧景文低著頭，看到了節目單上名為‘無題’的，沈記涼的節目：“沈記涼唱的歌，你能聽懂嗎。”
    “可以啊。他吐字很清楚。”
    “那，可以告訴我他唱了什麼嗎。”
    “嗯。”楊澤之想了想，卻突然皺起了眉毛，“咦……怎麼……聽一句忘一句……啊，這句是……咦，我的記性果然不好嗎。”
    顧景文衝他笑了笑：“說不定這首歌就是這樣。”
    轉過頭的顧景文收起了臉上所有的微笑。
    ***
    ……
    “樂器對於你來說就是殺人的工具嗎？！”耳光毫不容情地落下來，“如果……如果當初沒有撿你回來就好了！”
    ……
    “你弟弟是個天才。”
    ……
    “不要碰樂器！任何樂器都不準！沈記涼！你該明白自己做過什麼吧？！”
    ……
    沈記涼從夢中驚醒，良久，他扶著自己的額頭，笑了。
    又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夢。快一點忘掉比較好吧。他坐起身，長長歎了一口氣。
    汗水浸濕了他身上的白襯衫。
    沈記涼打開燈。燈的顏色是溫暖的橘黃，在那樣的光芒的照射之下，他略略感到舒服了一點。他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骨灰盒，又看了一眼表。才是淩晨四點而已。
    他下床，然後穿好衣服，洗漱，然後出門。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隻是覺得自己不該留在那裏而已。離開老宅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宅的牆壁上有很多青苔，像是多年沒有人住過一般。
    ——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伸出手，臉上帶著讓人感到十分舒服的微笑，“你的爸爸媽媽呢？”
    那隻手，在他看來如同救世主一般。
    那是從來沒有人對他露出過的表情，溫柔，如同陽光一般和煦。
    “你多大？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這裏？”
    那隻手很溫暖，指尖有些繭，但是卻格外讓他舒心。
    “沒有人需要我。”
    “你才這麼小，不要這麼說，每個人誕生到這個世界上，就代表著他是被歡迎的。即使現在沒有鮮花來迎接你，以後也會有的。”那隻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少年蹲下身。
    “我會帶來死亡的。連他們都畏懼著我。”
    “不要這麼說，你這麼可愛的孩子，如果說自己是天使，說不定我會信的。”
    沉默。
    少年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一支口琴：“這樣吧，我讓你聽一支歌，聽了那支歌，心情就會變得很好的。”
    少年的薄唇貼著那支口琴，一支快樂的曲子回響著，如同晨光劃破寂靜的黑暗一般。
    從晨光初露到夜色沉沉。
    少年和他說了很多話，他卻隻回了幾句。直到最後，少年看著路燈告訴他：“你還這麼小，不應該這麼悲觀的，你看，晚上很黑吧，有了月亮和路燈，至少你走路不會摔跤，這就是一種幸運。”
    “……”
    “如果你沒處可去的話，就做我的家人吧。我會敞開雙臂歡迎你的。”
    ——
    也怪不得別人說這裏像是鬼屋，這麼看著，沈記涼自己都覺得像。月光下，屋子裏又沒有亮燈，再加上院子裏的植物都生長得十分茂盛，看起來真的像是荒廢了很多年一般。
    他曾經是這樣深愛著這個地方，居住在這間屋子裏的男女主人，和那束把他從冬日的寒冷之中解救出去的陽光。
    他又想起突然變得空蕩蕩的房間，滿客廳淩亂的樂譜，和猩紅月色下，他所看到的，浸在血泊裏的那個人。
    那之後他就沒有了陽光。
    他不可遏製地想到很多，其中有他跟著沈憶涼到處走，聽那個男人在大街小巷演奏歡樂的歌，隻為了看到人們臉上的笑容，或者那個曾被他稱作母親的人，在得知他喜歡音樂之後，用盡全部的財產買來的那架鋼琴。
    沒有人真正聽懂他。
    從來沒有。
    哪怕是沈憶涼，哪怕沈記涼已經走到了生命的最後，也不曾聽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