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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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劍倒是奇怪,都說世間男子皆好色,可眼下這人卻一心作畫,甚至不看她一眼,這世間竟還有如此古怪的男子。
    從他眼中,泠劍可以感覺到他看畫中人的那種不自然的眼神,那麼深情款款的神色,甚至可以感受地出他手中的筆,每一個細小的動作小心翼翼。
    那種充滿憐惜的表情,竟讓她的腦海忽然閃過敖戰的身影來。
    “不知道姑娘可曾聽過十幾年前的劍湖山莊?”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靜,亦如經曆風雨的遊子一般,齊江的話音之中盡顯滄桑與淒涼。
    話說劍湖山莊,當年在武林之中亦是名聲大震,多少名門俠客上莊數次隻為求一寶劍,甚至連朝廷亦想將其收為麾下。
    來者求劍各色,一擲千金的有之,封官送爵的有之,贈珍予寶之人更是數不勝數。
    泠劍轉過身,走至窗邊,隨手拉開一張太師椅坐下身,一邊提起桌上的青花瓷壺,自顧自地給自己斟上一杯茶水。她答道:“不曾。”
    這山莊的事,她可沒興趣知曉,更何況是十幾年前,她又怎會過問這些?
    聽到回應,齊江一笑,盡是苦不堪言的滋味兒,“十幾年前,江湖上有一座劍湖山莊,以鑄劍為名,可我今日所講之事卻不是這些,而是劍湖山莊那些鮮為人知的兒女情長。”
    講至此,齊江忽然停住畫筆,將手擱在半空思琢了片刻,又繼續拂過暗棕色的衣袖,沾了沾硯台上近乎幹涸的墨汁,繼續講道:“這事從劍湖山莊莊主的妹妹說起,借著年少輕狂,背著家裏與人私奔,生下一男孩,最終走投無路還是回了山莊。可這一回去,莊主認為有辱門楣,不待見妹妹,亦然不待見這個私生子。”
    “若不待見,何不鏟了去,亦不會有日後這麻煩事。”泠劍舉著茶杯輕輕吹了口氣,這水竟還是溫的,冒著一絲絲熱氣,在祥和之中隱藏著不安。
    是否人都會優柔寡斷?握緊了茶杯,泠劍心中一陣輕蔑地嘲諷。這個詞,在她身上永遠不會呈現。
    “這莊主不待見,可人家老爺子卻是舍不得自家女兒吃苦受氣。”齊江苦笑,“這時間一久,老爺子便走了,少年亦逐年長大,秉承父願,棄武從文。莊主有一女兒,自小落得一副花容月貌。”
    一口茶盡,泠劍笑笑,接過他的話來說:“所以,兩人朝夕相處,暗生情愫,你來我往,一文一武,吟詩舞劍,眉目傳情,山盟海誓,私定終身?”
    這種事,無論是江湖各大門派,或是皇宮名門深閨,皆數不勝數。泠劍這一出口倒是也說得夠溜。
    齊江點點頭,不予否認,繼續道:“而後少年的母親再三阻止,勸少年進京考取功名,離開那女子。然,未果,一氣之下跳入劍湖之中。”
    語氣忽然低沉了幾分,泠劍隱約察覺到齊江臉上不自然的神色,卻沒有表示,隻是繼續聽齊江說:“莊主得知後,那女子被囚,少年被趕,數月後發現那女子有了身孕。認為此等敗壞名聲之事劍湖山莊莊主自不會外傳。便命人找回落魄失魂的少年,好給女兒安個名分。
    成親當日,少年被關入柴房,第二日莊主便命人將他趕出山莊,隻是丟了一袋碎銀子和少許幹糧,要他上京考取功名,如果不能此生便再也無法見到妻兒。少年好回來風光接回妻兒,一方麵還了生母遺願。”
    對於那少年逃避現實的舉措,泠劍隻是冷哼一聲,“懦夫,實屬可笑,可笑至極。”
    齊江並無回應,隻是繼續說道:“隨後少年無奈科舉未中,盤纏被偷,糧食用盡,住宿無門,對妻兒又是魂牽夢縈,苦念生母。被迫用定情玉佩換了書桌替人寫家書作畫像維持三年,再次科舉前夕,少年苦撐不下,暈倒城門外,被丞相愛女所救。”
    泠劍坐一旁靜靜地聽著,卻閑不下手,玩轉著桌上的茶杯。四周的空氣亦跟著她靜下,在旁人眼中,這靜謐的女子如謫仙一般,可惜齊江卻一心作畫,無幸觀賞。
    “少年自認為是遇上貴人,在丞相府中待了數日,一直為相爺的千金畫像來抵自己的餐飲住宿,而自己自然知道這根本無法回報人家,認了丞相為恩師。”齊江加快了手中畫筆的速度,描繪著最後一絲情義,打算一氣嗬成。
    “高中榜眼的少年欣喜若狂,立即去尋回當年被迫當掉的定情玉佩,並向丞相稟明要接回家中妻兒之事,卻遭到丞相的極力反對。少年心有不甘,暗中命人去劍湖山莊報信,可來人回信卻說莊主的女兒在他離去一年後便離開,再無歸來。”
    看著他手中畫筆猶如飛沙走石一般,泠劍不禁對他的畫技產生幾分欽佩之意,津津有味地觀賞起他的畫姿。倏忽,一時分心,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杯中茶水如落花一般,灑濺一地,綻開一起的水花。
    齊江充耳不聞,繼續說著,手中的畫筆也越漸越緩,直至擱淺,“隨後相爺千金伴之左右,替他尋找妻兒下落。這一找又是三年,相爺千金體質漸弱,大夫說是這兩年來積勞成疾,留了心病。
    而妻兒依舊線索全無,就連劍湖山莊亦不知為何被一夜滅門。少年越發感覺希望渺茫,顧及到旁人,還情還恩,便也動搖了。少年對新婚妻子是百般好,可無法動情,隻不過是還恩。成親不到幾個月,新婚妻子便香消玉殞。”
    泠劍站起身,輕手拭去衣角被沾染的水漬,好氣地一腳踢開地上的破杯碎瓷,雙顰微蹙,撇撇嘴,“真沒用!”
    這一句,齊江亦不知她是說人還是說物,擱下了畫筆,又聽到泠劍一聲帶著半點詢問語氣的句子,“講完了?”
    “嗯,講完了。”齊江點點頭,手握畫軸,將畫舉起,全心地觀賞自己最後的一副“傑作”。這十幾年來,他不知畫過多少次這副麵孔,在睡夢中亦不知出現過多少次這副身影。
    可這次,卻無下次。
    “那鳳姻石——”講了許久,可齊江並無說到任何關於鳳姻石的字眼,這讓她很是不悅,她此番的目的可是為它而來。
    是怎樣的一個機緣巧合讓鳳姻石選擇齊江的呢?
    “那隻不過是昔日落魄之時,歸隱寺住持所贈,住持對我有恩,索性我也就一直留在了身邊。還想到,今日還會有這一出。”關於鳳姻石一事,隻被齊江輕描淡寫而過。
    他擱下畫筆,將畫好的畫像吹了口氣,豎放在眼前,溫婉一笑,像是放下了什麼,一下子了無牽掛了。
    怕是鳳姻石選擇了他,而非他選擇鳳姻石。至少,她覺得他還沒有資格。
    選擇權從來隻給強者,而他,太弱了,區區一介凡夫俗子。
    泠劍笑笑,對這破石頭又多了幾分好奇。不過之前再如何她亦無所謂,之後,鳳姻石的主人隻有一個,那就是她!
    將畫卷重新安放在書桌上後,齊江抬起頭看了進門來的紅衣女子一眼,這一看便是愣住了。
    在皇宮的一些筵席中,經常有外來使節進獻屈指可數的天香國色。個個皆是沉魚落雁,可與眼前這女子一比,那就差遠了,顯得有些粗俗不堪。
    能入後宮的女子,亦皆是表象聲色美豔傾國,可這女子便是從骨子裏透出的清冷、高傲,又帶點妖冶之色,略勾起的嘴角卻滲出不可一世的感覺,如同仙姬一般不可觸及,又似妖女一般勾人魂魄,這種感覺可不是世人所有的。
    他淡笑,搖搖頭,“若出自名門大家,你必將毀了社稷。”泠劍自當是褒獎,淺笑不語,齊江又繼續道:“真是可惜了這副好皮囊。”
    語畢,他站起來,轉過身開邊上的一個暗格子,掏出鑰匙,取出錦盒。隨後將錦盒放下,打開。所有動作皆是一氣嗬成。
    隨著錦盒的蓋子逐漸的打開,透過燭光的火焰染在了鳳姻石上,泛出一道鮮紅色的光輝。
    “這便是鳳姻石。”齊江小心翼翼地捧出裏麵的東西,然後又從腰間取下一塊玉佩,微微俯身,對著畫卷吹了幾口氣,舉到泠劍麵前,“倘若姑娘見到畫中之人,代我轉交於她。”不知為何,見到這女子便覺得,她定能尋到自己一直魂牽夢縈之人。
    半透明,泛著紅光,如鵝卵石般大小,這便是鳳姻石了?泠劍眯著眼,眼眸閃過一絲狡黠。
    正想奪取,齊江卻攔下來,道:“我信你重情義,倘若不答應,我此時便毀了鳳姻石。隻要我心不死,你強取豪奪亦是白費。”
    “你沒資格跟我講條件!”泠劍彎起嘴角,笑得幾分純真,卻是假麵,說到底骨子裏還是一股的傲冷還有一絲玩味兒,但還是袒露自己毫無半點強取之意。
    師父說,這世間最好玩的便是人心,可最難猜的亦是人心。
    伸出手去接過鳳姻石,泠劍連帶一起的玉佩和畫卷也被拽過去。齊江對她並沒有敵意,鬆開緊蹙的眉頭,讓她走了。
    到了門口,泠劍尚未跨出一步,側過身,將手中的畫卷轉了一下,嫌它累贅,便拋給齊江,撇撇嘴,唏噓道:“這東西,還是你自己留下陪葬好些,萬一黃泉路上她等著你,也好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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