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碎紅。燭淚千行。
    北安穿著赤紅長裙，麵部表情猙獰地將一個匣子砸在地上。
    仿佛就在我眼前，我清晰地看到那個匣子在她的猛力下四分五裂，像是被鮮血衝破而碎的心髒。
    “什麼鵲橋仙！什麼上邪！什麼海誓山盟！都去死！去死！”
    她癲狂地大笑，“高韶舉是嗎？！故意的是嗎？！沒門！我得不到的，誰都別想有！……高韶舉！我詛咒你斷子絕孫！”
    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隻能聽見那些惡毒的話源源不斷地從她嘴裏出來。
    不！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北安！
    我的妹妹北安！那麼貌美如花的北安，怎麼會說出這些話？！
    她突然靜了下來，黑幽的眼睛視線環顧房間一周，最終落在那泣淚的紅燭上。
    “燭光淚……話纏綿……”
    失了魂一般，她喃喃著伸手去觸摸跳躍著的燭火，睫毛顫如蝶翼。
    那青蔥般的手指就在我麵前，被燭火吞沒，轉瞬焦黃。
    ……由焦黃變成脫去皮肉的纖纖白骨……再由白骨化為枯骨……最後粉碎成焦色的碎屑，隨著她的動作落了滿地。
    她臉上沒有呈現一點疼痛，甚至沒有露出一絲表情，直到燭火延著她的衣袖向上漫延時，她才咧開嘴笑，笑得鬼魅。
    她的臉離燭台更近了，像是要親吻那即將消耗掉她生命力的精靈。
    臉被點著，她發出一聲尖利的笑聲，仿佛找到了自己命中的歸宿。
    “……奈何橋……忘川水！”
    她的身影宛如披著紅霞的蝴蝶，在燭火中，分不出哪是她，哪是索命的惡鬼！
    無比可怖！
    我驚惶地瞪圓了眼睛，想要伸手用盡自己的力量拉她回來。
    北安！
    “……孟婆湯應飲千杯……”
    北安！
    突然感覺額頭上有什麼東西，我渾身一個激靈，翻身坐起。
    “西寧！你做噩夢了！”高韶舉皺著眉看我，手從我額上離開。
    “韶、韶舉？你怎麼在這？”
    “我？”他朝我揚揚眉，“我來這裏是想告訴你，關於北安，我有消息了！”
    後來我見到了北安。
    在衙役的帶領下。
    在停屍房裏。
    那個夢被證實了。
    她的全身都燒灼得體無完膚，幾乎成了焦炭，隻有從殘存的肢體可以分辨出這是個人。
    證實她身份的，是那把藏刀。
    那把高韶舉送我的藏刀。
    可是這把藏刀，也幾乎成了廢鐵。
    當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停屍房時，外麵早就下起了大雨。
    我呆立在衙門的屋簷下，看著雨絲如綢。
    整個世界在我眼中都飄搖著，扭曲著，空蕩著。
    雨恨雲愁！
    直到我的視野邊緣處走來一個打傘的人。
    “……韶……舉！”這樣的熟悉麵孔，我又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西寧，”他朝我伸出手，“怎麼樣了？”
    握住他的手，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北安她……去了！”
    “對於你的母親，還要瞞下去嗎？”
    “不瞞了！”我竭力保持聲音平和，但身子卻控製不住地發抖，“……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娘也是個聰明人！”
    “西寧……”他憂鬱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長不大的小孩，“你要哭就哭吧，不然……”
    他的話猛地在那裏停住了，隻是看著我。
    韶舉！
    現在唯一能溫暖我的人！
    正在看著我！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是多麼希望別人的關懷！
    我不由自主地將頭埋進他的頸窩，眼淚奪眶而出。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也就是這個動作，亦使我更加泣不成聲。
    他的衣服，被我的淚水打濕一片。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家的。
    就像睡覺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我隻記得，那時他的手很溫暖，在觸碰我眼睛的時候，那溫暖透過指尖，絲絲縷縷地糾錯到心靈深處。
    他在低喃著什麼，藍灰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西寧……匕首，在震國的戰亂中……被摧毀了……”
    記憶中的最後一句話，是他那低沉的聲音。
    在這逝水般的記憶裏。
    宛若一個在暗處窺伺我的孩童，靜待著我，發現他黑白分明的眼睛！
    千頭萬緒之中。
    幽敻難覺。差成永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