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豐樓裏，子君麵前一紙包的點心被重新加熱，蒸騰出白紗般的誘-人雲霧。
    許是看久了兩人的暗潮洶湧，子君沒心沒肺地吃著點心，喝著聚豐樓有名的花茶，視線從窗外又落回到屋裏。最後無奈地歎氣。
    “如果二位這樣相看兩不厭，不如結拜了如何？”子君捏著一個清水蝦掂量：“正好下午日頭正好，風朗氣清的。”
    “子君真會說笑。”皓玉伸手拿過子君手裏的清水蝦放進嘴裏：“嗯，蝦肉和著香米，用清果漿煮過，味道果然不同凡響。”
    “葉公子也嚐嚐如何？”皓玉說著遞過去一個點心。
    “謝了。”葉將成道著謝，卻避開皓玉的手自己撚了一個細沙饅頭丟進嘴裏。
    這兩人，怕是前世結了孽緣的罷。子君想。
    “葉公子還是……”
    “將成！”
    嗯？子君莫名地看著葉將成。少年俊秀的麵容被認真的神色渲染得強硬，令人有點不敢正視。呃，會讓人莫名地心虛。還是別開視線的好。
    “叫我將成。”葉將成恨不能咬在子君耳邊，把這句話刻進他的腦子裏。
    “呃…”應該，沒有那麼熟稔吧。再看看葉將成寫著誓不罷休的臉，子君歎氣：“將成。”
    “嗯。”少年得意滿滿地瞟了一眼旁邊的皓玉，把軟軟的糕點咬得嘎吱響。
    皓玉自不會計較這些孩子氣，輕輕翹了嘴角，為子君添上了熱茶。
    “呃，那個，將……成，你要不要讓人通知一下娘親，不然她會擔心你的。”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沒察覺到的，隻有子君。那句話裏，該擔心的對象，沒有他。
    “不然，你也可以自己回去，聽說你是來尚音城查看新商鋪位置的，比起和我們這樣閑耗著，你的時限隻有一個月吧。”
    “我以為，你都不關心我的事。”葉將成的臉色實在看不出是高興還是生氣。子君在心裏悄悄告訴自己，最好離這華貴的葉小公子遠一些。
    “再不關心，聽多了也還是能記住的。”
    似乎有寒氣從葉將成的身體裏猛然散發。子君後知後覺地尷尬僵住，臉色微赧。
    皓玉嗤嗤笑出聲：“子君啊子君……”
    “砰。”葉將成不輕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雙眼微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呃，我是說……那個，哎……”子君無奈歎氣，放棄了解釋，低低地說了聲抱歉。
    桌上點心消散了蒸騰的熱氣，和子君一起委屈地再次變涼。
    “嗬嗬，子君說的對，將成還是先回去吧。我和子君待會還要去書院一趟。”
    “有事？”
    “書院準備再找一個先生，找到前暫時由我代勞。所以相關的事宜還要和你商量一下。”
    “真的？！”子君高興地抓住皓玉的手，欺近了身-體：“太好了，皓玉！”
    “砰！”
    比剛才重幾倍的聲音，是門扉搖晃撞上的聲音。葉將成摔門走了。
    子君看看皓玉，看看門扉，再看看皓玉。
    “這…他這是怎麼了？”語氣裏三分不滿，卻也覺得理所當然。畢竟華貴的葉小公子，自然是與他們談論的貧困書院天上地下，毫不相幹的。不過，再怎樣不想聽，也不用這樣吧。
    “還是個孩子。”皓玉低著頭，嘴角翹起，聲音低喃，不知是給自己說還是給子君說。
    “哪個孩子能有雅商的稱號？”
    皓玉抬頭，一臉愕然。像是看到了夏日的紅梅。
    “你討厭他？”
    子君聞言有些微的錯愕，繼而狼狽，仿若被揭穿了不想告人的小秘密的孩子一般。
    “倒不是討厭，鳳鳥雛雞終不能同巢，他是華貴的雅商公子，能離得遠些便遠一些的好，反正我這般粗糙的世界，他也是不屑靠近的。”子君拿了一個點心變著方向揉捏著，想要捏出滿意的形狀。
    “所以，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不自然吧。他的存在，無異於在飯裏放了砂石，不會傷身，卻總不會一起吃下吧。哦，是不是該用寶石來形容更確切些？”
    無奈笑歎，心尖些微泛酸，皓玉細致地捋-順了子君翹起的鬢發，笑容愈發溫柔。
    “那麼，我可是那香噴噴的白米飯，能不能讓你一口吃下？”
    許是午後陽光太熱，許是雅間太過緊閉，許是，許是，太過靠近…子君臉頰不禁發熱。粉色沒有淡去，反而慢慢爬上了耳尖。
    “皓、皓玉……”
    “嗯？”
    仿若理所應當，放在子君鬢發邊的手沒有離開，慢慢摩挲著子君的耳根。
    “茶……灑了。”
    “……啊！”
    一陣兵荒馬亂，還是沾濕了兩人的衣袖。手忙腳亂地匆忙抱住了點心，看著對方喘氣驚慌的模樣，不禁笑出聲來。
    “哈哈……”
    “子君。”
    “嗯？”
    “也許我不是可入口的白米飯，可是，盛飯的碗、做飯的人，在你的生活中，我總能占一樣吧。不是用過即丟的物事，而是真真切切被你所需、不忍拋下的。”
    耳邊消失了初夏急躁的風聲，看著被輕輕握住的手，比自己的手要大一些，五指合攏剛好包住自己的手背。子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這算什麼，是許了他一輩子的兄友弟恭情誼，還是許了他……不，怎麼會想到那裏呢。子君失笑，不去計較胸口莫名的感覺。
    “皓玉，你之於我，如同水之於魚。”水能容納萬物，而我不過是一尾小魚，水無魚仍可奔騰入海，而魚無水……
    “皓玉，如若沒有你，劉子君便不是現在的劉子君了。”
    皓玉的手緊了又緊，臉色紛繁，終是慢慢鬆開了手，笑得一派灑脫。
    “傻瓜。收拾好了我們就去書院吧。”
    “嗯！”
    子君，你可知如若失去了你，便不會有‘皓玉’的存在了。你我不是魚水之別，你之於我，便是，便是……
    子君，你不會明白的，如若你明白了，興許就會不要皓玉了罷。
    “皓玉，好了，走吧。”
    “好。”
    付了茶錢，皓玉跟在子君的身後，看著那個因書院的事而雀躍的背影，一瞬，似乎覺得拿此生來鐫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