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到了上次的位置，依舊是在大大落地窗戶旁邊。外麵的雨勢漸漸轉大，延伸出來的屋頂是一片片神色的屋瓦，在一道道的流水下來，像是水簾洞一樣。女侍者端上來兩杯熱水，送上了菜單。秦昊拿起菜單對我說道，杏仁豆腐，還吃吧？
    唔。我應道。
    那就和上次差不多……嗯？這裏還有麵了？烏冬麵……兩碗烏冬麵，再來些天婦羅炸蝦，章魚丸子，怎麼樣？
    秦昊看著我，尋求我的意思。我嗯了一下，沒有什麼意思。女侍者下去了之後，我們兩個就那麼靜靜坐著，看著窗外。忽然，秦昊說，如果可以，想在家裏弄一個落地窗戶，可惜不是一樓。
    我笑了一下，說道，我喜歡有落地窗戶的房子，如果有個院子的話就弄個一個考院子的落地窗戶。
    秦昊笑著說道，在上海弄個一個院子的房間麼，不知道要多少年了，房價越來越貴了。
    嗯……嗬嗬，秦昊，你猜昨天我去醫院的時候，大爺對我說什麼了？
    說什麼了？要把女兒嫁給你呢？
    不是不是，他說……如果他死了，他的房子就給我了。
    啊？為什麼？
    秦昊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女侍者將菜傳了上來，我們都沒有動，秦昊問著我為什麼。
    我說，嗯，真的，不過也怕是他病得糊塗了。老大爺的女兒，已經很多年不和他聯係了。他說，他的女兒，很多年前就離開上海了，和一個男人去武漢了，隻是知道在武漢而已，在武漢哪裏呢，他也不知道……七八年了，沒有聯係過。
    秦昊呃了一聲，問道，出了什麼事情麼？
    我點點頭，說，那時候他女兒和一個剛從牢房裏出來的男人好上了，他就拚命不讓，還搬了家，而且還把女兒關在家裏，可是最後他女兒竟然翻窗逃了。老大爺拿著一根大竹竿子，趕到了那個男人的小出租屋裏。你看見現在那些很老很老的危房居民樓吧？老爺子說就是那種小破屋子，兩個人在一間七八平米的屋子裏，又破又暗，白灰牆上還有一塊一塊黴斑，一張破的折疊床……反正就是窮死了。
    嗯……那也是。秦昊歎口氣，哪個父母也不喜歡自己女兒嫁給這樣的人。
    那個男人是吸毒被關進去的。一張臉瘦得臉頰下陷，說話沒有底氣。老大爺氣得揮起竹竿子就打，那小弄堂裏的人都出來圍觀，他女兒嚇得早就逃掉了。再後來，兩個人就偷著跑到外地去了，這一跑，就再也沒有見過了。過了兩年，男人家裏來了一個老頭子，是男人的爹，他還來問呢，問老大爺知不知道他們在武漢的地址。大爺他這才知道他們在武漢，其他的，就都沒消息了。
    女侍者用一隻正方形的紅黑色托盤送來兩小壺熱酒。秦昊倒了一杯，也給我滿上了。他喝了一口酒，忽然感慨道，嗯，當初，我也是從家裏偷跑出來的，這一跑，也是沒回去……真的是，其實，不該這樣離開得那麼徹底。
    白色的小酒壺，透發著溫熱的感覺。一隻紅色的碗裏，盛著熱氣騰騰的烏冬麵，樣子看上去真是精致的，倒很有日本料理那種精巧得討人喜歡。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天黑之後的空中，在往來燈光的照映下，飄落的雨滴依舊悄然閃著光。我低頭吃著麵，沒有多說什麼話，一碗麵稀裏嘩啦，連湯帶麵都吃光了，末了還給自己倒了兩小杯酒，倒進嘴裏，覺得舌頭上火辣辣的。
    秦昊看著我，說道，嗬，怎麼的，今天也開始喝酒了？
    我放下杯子，糾結地問道，如果大爺死了，怎麼辦？
    那房子就歸你了啊。秦昊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說道，如果房子歸我了，我把它賣掉，還你錢——這一趟下來，你幫了我五萬多了……
    秦昊看著我，笑說道，不用你換錢。
    我囁嚅道，我算過了，我想著，換錢給你，然後剩下的，就給大爺辦後事。
    秦昊問道，他在上海就沒有其他親人了麼？
    我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