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棠棣雲深(2)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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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也不知是何時才悠悠清醒過來,阿爾斯楞正摟著我,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停在我臉上;他渾身彌漫出一層細汗,那味兒腥濃得如豹子的血,但卻偏偏能引得人心潮澎湃、恍惚向往……我這是生平第一次看清他的身體,那渾身的皮膚緊實而黝黑,就如同經久了年月的古銅……周身的筋肉也是無比的清晰分明,手臂粗壯如林中的巨木,腹上則凸著明顯的八塊……再往下看時,我卻不禁有些害羞,因為那兒正是他最雄壯男兒的部分,便趕忙移開目光……可他全身從腳背起一直蔓延向上直至胸頸的那一層濃黑汗毛又令得他每一寸身軀無時不刻都不停散發出令人迷亂不已的雄性氣息……我能感到自己的胸口正被一隻緊張小鹿的撞得突突的,隻得趕緊閉了眼……
    “怎麼不看我,後悔了嗎,東哥?”阿爾斯楞此時說話竟換了種口氣,他的聲音驕傲得就仿佛是我的主人一般。
    我心中忽有些失落,便扭過頭去,道:“永誌不悔。”
    他哈哈大笑起來,而這笑聲依舊是昨日那爽朗仗義的阿爾斯楞,又道:“你後悔也來不及了,我既然占了你,那自然一生一世都要占著你、護著你!”
    “我不要你再為我涉險,我把身子給你隻是不願負了自己心中的這番情……”我便又睜開眼,轉回頭來看著他;
    他也不說話,隻是半坐起身子,把我也摟坐起來;
    忽然這麼一挪動,我猛覺得下麵灼痛難奈,忙忍不住輕哼一聲;
    他將我的頭放在他厚實如山的肩膀上,指著床帳上那一小灘已經凝固的鮮紅,深歎道:“櫻桃血,櫻桃血,從前我隻覺得中原的漢人編出這個名兒來不過是矯揉造作,真看著時也並無覺得有何激動;直到今日你肯為我失了這櫻桃血,我才明白什麼是刻骨銘心!”
    他這話本是至情摯意,可我聽完卻不知怎麼的、竟忽覺如一桶涼水般醍醐灌頂……是了,他畢竟是王子,總有無數處子等著以為他獻身為榮,虧我剛才一通雲雨後竟差點迷了心智,竟奢望著要將自己這副皮囊並真心都托付於他……他此時雖感慨萬千,對我也必是真心實意,然我若就這麼依戀不舍於他,來日他又如何能時時將我立於心中此日的位置?少不得再看阿爾斯勒一眼,確是世上少見的奇偉男兒,難怪那麼多名媛淑女為他癡迷……罷了,我既今日讓他刻骨銘心,也斷斷不想失了這份情意與這隻命運中強壯的臂膀……
    想一想,便理一理心中亂緒,將情冷下,卻做出哀憐之狀,眼中含淚道:“阿爾斯楞,從此一別也不知今生是否還有機緣相見……我雖夙願已了,可心中亦還有個奢望——隻盼他日你與良人花前月下之時,也還偶然還能憶起有一人名喚東哥,是曾與你共赴過鴛帳的愛侶……”
    果然,阿爾斯楞聽完這話便立時驚直身子,雙手猛然用力握緊我的肩頭,道:“你說什麼?!我怎會與你分別,我此生隻要你東哥足矣!我這就帶你走,我帶你回準葛爾去!那兒有瑪納斯湖,有美得跟仙境一樣的花草芳甸!我們就兩個人彼此守著,一輩子不分開,好不好?”
    我忍著肩頭被他緊捏如骨碎般的痛,哀然道:“我何嚐不想如此,阿爾斯楞……可你我並非普通人家的子嗣,也並非隻有彼此,卻還不得不顧著家人父母……大將軍疼我,我終不可為一己私欲而至老父的性命於不顧……你又是王子,更不可為了我而撕毀大清與準葛爾的盟約,致你的家人與兩邦百姓於水火啊……”
    “我不管,我此時什麼都想不到,我隻要你!”他急了,麵目嗔怒起來卻如孩童一般,又忽然伸手撫著我的小腹,道:“東哥,你現在腹中已有了我的種子,那是我的鮮血化作的精華啊!你是我的人了,你難道感覺不到我這麼多年來心中對你的至愛嗎?”
    我便輕握住他那隻放在我小腹上的大手,溫言道:“我此生自然已是屬你……可我……真不願再見到你為我涉險;”
    “我既要你,自是刀山火海都護著你,跟我走吧,東哥!”
    這本乃男兒的重諾,縱然此時我已鐵了心,也依舊忍不住落下一行情淚,喘息幾下,方定住心神……便輕輕在他臉膛上一吻,道:“阿爾斯楞,我母親生前常說一句話——‘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若真心願要我一世,那我這輩子都等著你……隻是,咱們斷不可做再這等衝動之事,牽連了無辜旁人……”
    “東哥,你善良得就如草原上那些無知的羊羔;可你知道嗎?這世間狼虎太多,若總顧著別人,你自己怎麼辦?!”
    “我信你,阿爾斯楞,我相信你定可以做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即便虎狼再多,你也必可以披荊斬棘,真正與我解脫!”
    “可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和你分開!”
    “待你功成之日,我們自然再不會分開!”
    “東哥,你說,我該怎麼辦?!”他此時心智被情愛所迷,竟完全理不出頭緒;
    我趁機道:“要囚禁我到深宮裏去的是大清的天子,你隻有成了可汗那樣的王者方有資格同天子談判!隻是……這條路千難萬險,我也實在為你擔憂……”
    “不!你說得對!隻要成了可汗,就可以同大清皇帝平起平坐,光明正大的索要你了!父汗雖不是特別疼愛我,可為了你,我必定要繼承汗位!”
    我忙深深擁緊他,口裏卻隻冷心說出離別之言:“快走吧,阿爾斯楞,恐怕天就快亮了。若被別人發現,隻怕又有一番大麻煩!”
    “這麼急?我還想多看看你啊!”阿爾斯楞急得眼眶也紅起來;
    “目下不能不走……阿爾斯楞,我今生都等著你……”邊說著,我終於還是將他向外推去;
    他虎目含淚、依依不舍,卻也知道此時確已留不得……隻得下床來胡亂穿好衣裳……眼見他往門邊走去,誰知卻忽又折返回床邊……他一把扯下那沾有血漬的床單,猛然緊緊抱住我深深一吻,道:“我阿爾斯楞發誓今生隻要東哥一人,風雨雖險,亦必築同巢!等我!”
    終於,他挾著那帶血的錦緞大步離去,我也如同散了魂魄一般頹然倒於寢床之上……
    (二)
    可歎陽春裏的天兒最是風和日麗,就如同少女的手似的:瑩潤、青嫩,完全不會因為隆盛大將軍府裏剛死了福晉就陰沉或下起雨來、為逝者哀悼半日……
    小丫鬟們早被我遣走,隻留下鋤藥一人來服侍我梳洗;
    他揭起厚重的睡簾,屋中便立時撒入春暉萬點,外麵那些鳥兒的笑語喧聲跟著也肆無忌憚地闖進來……鋤藥見我床上糟藉一片,心中會意,忙端氺過來,又笑道:“阿爾斯楞大人對少爺真是極好的,如今您能和他更親近些,小的也替少爺高興。”
    我看看他那張與我同歲,依舊稚嫩調皮的臉,苦笑道:“鋤藥,我去求父親,讓他編你入伍吧,去軍中做個無甚危險的管勤務的士卒,將來也好有個前程,不用再一輩子為奴。”
    誰知鋤藥一聽,便忙跪下,央求道:“少爺,您千萬別趕我走!求您就帶我同您一塊兒入宮吧!我鋤藥本是路邊快要餓死的一隻野狗,若不是福晉好心買下我,我早已死了!說句大不敬的話,少爺這些年來待我就跟自己兄弟一樣,從不委屈我,也從不打罵我,我隻願給少爺當牛做馬一輩子,其他的什麼狗屁前程我都不要!”
    這番話字字坦白,細細聽來倒似比阿爾斯楞昨日的山盟海誓還要驚心動魄些……阿爾斯楞尚是繾綣於與我的情愛同雲雨……而這鋤藥,卻的是一無所求!沒想到我東哥竟有如斯之幸,得遇此忠仆……此刻胸中雖波瀾迭起,但我麵上卻依舊淡淡地,隻笑道:“若真覺著我待你如兄弟,那就快起來,從今而後,咱們之間這跪禮就免了!”
    “小的不敢。”鋤藥有些遲疑的望著我;
    “你若不聽話,我可就不能帶你一同進宮去了!”
    聞得此言,這小廝才被唬住……忙笑嘻嘻地起來替我整理……
    “大少爺那邊有人來過嗎?”我一麵梳洗一麵問道
    鋤藥回道:“是,一早大少爺就遣人來告訴,說是中午準備了許多二少爺最喜愛的吃食,請二少爺中午一定莫忘了與他的約。”
    “兄長費心了,原是我邀他,現在倒煩著他費心準備。”我冷冷一笑,又道:“鋤藥,等會梳洗完了你陪我去小廚房一趟,現下先叫他們提前預備些做‘瀛洲玉雨露’的材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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