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烏雲壓枝嬌玉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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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一夜不曾闔眼,隻盼著天亮時分能守到得去祭拜亡母的消息;好容易熬到卯時,那窗外麵皆已明了,忙喚來鋤藥,讓他去問阿瑪是否已經得了旨意,好讓我去見母親看最後一麵;
鋤藥去了半日,卻苦著臉回來道:“老爺說讓少爺您安心屋內休息,別出去了。”
聽這話,我心知定是不得見了,忙又問:“鋤藥,你好好說,阿瑪那邊到底怎麼說?”
鋤藥知我難過,便跪下來回道:“老爺並不成說什麼,是我問他身邊的丫鬟才知道的;今天一大早宮裏就又有太監來傳旨,說是太後說了,逆婦不宜受人吊唁,要及早化去葬了才好,所以便讓守著福晉遺體的那些衛士將福晉裹了帶走,怕是……怕是此刻已回轉皇宮裏麵用了火了……”
“起來吧。”我心口疼得要裂開,可妙在竟疼得我已不知傷心了。
此時窗外牆根子下忽有微弱的嗚咽之聲響起,我細聽一下,竟像是小玉,忙衝著外麵叫道:“小玉,快進來,怎麼了?”
小玉聽得我喚她,連忙推門進來,一麵進屋還一麵用手背不住地擦拭眼淚;
我看她傷心,便柔聲道:“小玉,怎麼這樣傷心,怎麼了?”
小玉低頭道:“是小玉不好,惹少爺煩心了……隻因小玉的母親一直在福晉的娘家服侍,可如今那府裏獲罪,家人們一律都被沒入官奴遣散,我娘也被打發去山東濟州的額圖琿將軍府為奴,後日便要離京……不知道我娘這一去還有沒有回京的日子,我越想越難過,這才哭起來擾了少爺清靜,還請少爺恕罪……”小玉邊說著,邊忙跪下。
我見她這般,不免也替她難過幾分;她是額娘家的家生奴才,從小伺候我便十分勤謹;當年母親在娘家時,也從小是得她母親一直細心照料……如今這母女倆眼看著便要各分東西,我怎好眼瞅著她這麼傷心,便道:“小玉,你且別這麼傷心,濟州府雖不比都中繁華,但山東物華天寶,又是聖人故地,你母親到那裏想來是不會吃虧的;你快去準備兩件出門的衣裳,我這就讓鋤藥去回老爺,準你家去和你母親團聚兩日,你也好與她辭別一番,算是盡盡心吧;”
小玉聞言,忙不迭地向我叩拜起來,口中隻道:“謝少爺恩典、謝少爺恩典……”
我忙拉她起來,又囑咐鋤藥兩句,便命他二人各自去了。
(二)
打發小玉家去後,我卻也不無心去見阿瑪;如今彼此傷心著,就是見麵,怕也無甚好處……於是倒自己悄悄取來筆墨,胡亂謅上幾句肺腑之言,繞著小路、避開府內的雜人,獨自一個兒悄悄往熙和堂後的小花園步來……
這花園內臨著那魚塘之處有一方石幾,後麵恰立著兩顆極大極茂盛的梨樹;我四下望一望,也隻有是此地了;便尋來一架小巧香案,焚上母親身前最喜的沉氺香,又往樹上折一支瑩如瓊玉的梨花供於香爐前,便展開那宣紙念道:
“維太平不易之元,春瑞祥熙之月,惜楊風不日將逝、哀瀛洲玉雨已傾,濁子東哥謹以沉水之香、碎玉之蕊致祭,奠物之微,唯聊表誠意,曰:維子之色若何?獨首春先、榮翟煦陽;維子之潔如何?素雪無塵、鉛華不染;維子之芳如何?幽清遠遠,獨攬鳳凰;美要眇兮宜修,君為子兮淹留;沛汝乘兮桂舟,士為子兮繾繾;恩愛暖兮玉瑩,蜂蝶妒兮含怨;烏雲驚兮雷起,桂槳折兮芳頹!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子之失兮不可再得,君之恨兮永以悱惻;嗚呼哀哉!尚饗!”(本篇為作者杜撰之《梨花誄》,改自曹雪芹《芙蓉誄》與屈原《湘君》)
剛讀罷,欲灑幾點淚兒致哀,卻忽然發現自己竟半滴眼淚也落不下來;暗思道,原來我並非孝子,母親疼愛我如斯,我卻竟是不肯為她落些兒淚的……
正哀切中,忽聞有人在身後喝道:“大膽!竟敢在此私祭犯婦!”
我一驚,忙回頭,卻是個戎裝的宮中戍衛;沒料到母親雖死,皇上和太後卻還要派人守著這將軍府,難道他們竟還不願再放過餘人麼?!想著,便問道:“你是何人?”
“我乃慈寧宮侍衛統領,奉命在此監管隆盛將軍府內眷,待你這犯婦逆子入宮後方可回去複命!哼哼,沒想到竟撞到你這逆子竟敢違抗聖旨,在此私設祭品,奠悼逆婦,還不快快將贓物交出,同我一塊往太後麵前領罪去!”
我冷冷一笑,輕道:“我並非祭奠亡母,而是吊唁這滿樹梨花;翌日春便歸去,我舍不得這花兒,哀悼一番罷了。”說罷,便將那誄文遞將過去
那軍官忙從頭至尾細看一遍……這些宮中戍衛大多是名門之後,胸中頗有些文墨,故而也看得懂詞句……隻見他讀罷,臉色有些難堪,便冷道:“是非不是你這罪子說了就可算的,這東西我要查收,有罪無罪還得太後娘娘定奪!”
“大人自便吧。”我冷冷回言,轉身離去;
(三)
離了小花園,心內終究還是放不下父親;三繞五轉地兜過一圈,末了卻還是來至阿瑪的書房;
剛到屋門口,便聽見阿瑪在裏麵發火——
“滾!去告訴你主子,我此生再不願與她相見,讓她好好享著她的福晉尊位吧!”
接著便是碗盞砸碎之聲,又是丫鬟的哭聲響起;
我便走進去,隻見地上趴著的兩個正是貼身服侍赫舍裏的丫頭,此刻二人正慌亂收拾著那已經被砸得稀爛的原本盛著天麻烏雞羹的湯碗兒……
“阿瑪,您別太過傷心了;額娘已走,若是您再氣壞身子,兒子也沒法活了。”
“東哥……”阿瑪一見我來,虎目中淚流不止。
“阿瑪,您也別生二娘那麼大氣,她雖害死額娘,可終究對您也還是一往情深,如今木已成舟,您就多顧著牧克登的臉麵吧,好歹這個家還要撐下去。”
“東哥,沒想到如今你竟已和你額娘一樣的寬宏、仁慈……可青娥就是太過溫善,所以才招致了滅頂之災啊!”阿瑪邊說邊長長歎息,哀淚始終不絕:“兒啊,現在阿瑪什麼也不想,隻望能早日替皇上平了黔州的叛軍,好憑這赫赫戰功求皇上開恩放你還家。”
“阿瑪,您此去黔州既已成定局,孩兒也不好再勸;可兒隻望您能以自己的安危為先,切勿心中隻念著兒子,戰場上失了分寸……此番兒子入宮是去做質子的,這我心裏早已明鏡似的……可做質子終究也未必那麼幸苦,阿瑪你看阿爾斯楞一做就是五年,不也還好好的嗎?故請阿瑪切勿過於掛念著。”
父親伸出大手撫著我的臉,哀笑道:“東哥,你長大了。”
“阿瑪,皇家不準祭奠額娘,可我剛才還是偷偷在梨花樹下祭過額娘了,你也稍寛些心……”
“好……好……”父親一連幾個好字,隻哽咽得再說不出話來;
我辭別父親,回轉房中;便將鋤藥喚來,讓他偷偷溜出去轉告阿爾斯楞今夜亥時四刻前來相見;
籌劃下一切,我心知自己現下看來必定是太過憔悴;恐心中所想不能如意,又硬逼著自己去床上躺著,好歹地,養養精神,也不至讓麵目脫形到寧人生厭的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