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關明在溫暖中睜開眼睛，他四下張望，一片清亮。他發現這營帳很大，白色的氈帳上畫著神川的青龍圖騰，莊嚴肅穆。而自己身下鋪著潔白溫暖的羊皮褥子，身上蓋著厚厚的被。枕邊，放著他隨身的《詩經》。
    這不是他們夥頭兵住的營帳，這是哪裏？
    關明試著坐起來，然而全身劇烈的疼痛阻止了他。他勉強抬起手，卻發現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換左手撫了撫頭上散亂的頭發，觸到額頭，才發現自己的額頭也被精心的包紮了起來，不過他的頭還是疼得厲害。他慢慢地將手撐在床上再次試著坐起來。
    “別動，你的傷還沒好。”正在他掙紮的時候，一個溫柔地聲音響起。關明抬起頭，向聲音發出的地方望去，是陳暮。
    此時陳暮沒有穿鎧甲，隻是在衣服外麵披了一件銀白色的棉衣，手上，還端著一個放著食物的托盤。
    關明見了他，更加驚慌地想要坐起來。自己是個夥頭兵，見到將軍怎麼能不施禮還這樣躺著。
    陳暮見他還是亂動，三步並兩步走到床前。將托盤放在床頭，拿了兩個枕頭墊在關明背後，讓他舒服地坐了起來，然後坐到了床邊，溫柔地看著驚慌失措的關明，說：“別怕，你叫什麼名字？”
    “回將軍，小的……小的叫關明。”關明真的很害怕，他雖然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是好人，不過他還是本能地害怕。
    “關明，別害怕。軍醫已經給你看過了，沒有傷到骨頭，不礙事。不過你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所以你得好好養養才能好。”
    “謝……謝將軍……”關明掀起被想要下床去。
    “別動。你身子太弱了，要養著。”陳暮輕輕按住他，望著那雙讓他印象深刻的如青草一般幹淨純潔的眼睛，聲音依舊溫柔。
    “小的……小的……”關明緊張的不知怎麼應答。
    “你識字？”關明的驚慌盡收眼底，陳暮溫柔的笑著以眼指著枕邊的《詩經》問道。
    “是，識得幾個。”關明老老實實回答。
    “那你就留在我帳中吧，等你身體養好了就幫我做一些文差。”
    “這……”關明抬起頭對上陳暮那雙溫和的眼睛，不解。軍隊裏不乏有文采的人，他不過是認得幾個字而已，絲毫談不上文采，為何要他？
    “隻是幫我研研磨，掌掌燈，不難的。”陳暮微笑著。
    “是，小人遵命。”關明見到陳暮的微笑，莫名地安了心，也微微一笑，答應下來。
    “來，吃飯吧。”陳暮從床頭的托盤上拿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他的嘴邊。
    “不，不，小人自己來。”關明急忙伸出纏著厚厚紗布的手去拿粥碗。
    “沒關係，等你的手方便了再自己吃，現在我喂你。”陳暮微微一笑，溫和的眼睛裏滿是溫暖的笑意。
    於是，關明慢慢地喝著勺裏的粥，喝完了粥，又輕輕咬著陳暮夾來特意炒得清淡青菜。
    那小心地咀嚼的樣子，像是一隻小鬆鼠。陳暮笑著一邊喂他一邊在心裏想。
    漸漸地，關明頭上的紗布拆了。再後來，他手上的紗布也拆了。他能夠自己吃飯，給自己擦藥了，前幾次都是陳暮給他擦的。這讓他很不好意思。半個月後，關明腹上背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淤青也消得差不多了，軍醫和陳暮都覺得他可以下床了。其實軍醫說雖然他的傷看起來挺嚇人，但是沒有傷到筋骨，七八天就可以下床了，不過關明的身子骨虛弱，能躺著養養自是更好，於是陳暮堅持讓關明在床上養了半月。
    關明下床的當天，他就開始做他的新差使。白天陳暮是不在的，他要去陳廣將軍的帳裏研討軍情，還要去檢閱士兵們操練。這時候關明就把陳暮的氈帳收拾幹淨，整理陳暮堆得散亂的桌案，將那些書整齊地摞在案頭，地圖一張一張卷好放在案邊的書畫瓶裏。
    晚上陳暮從父親的帳中研討軍情歸來，想要再看一看地圖想想策略。走到案邊卻發現他的地圖都卷好放了起來，兵書全都摞在案頭，便向本來坐在裏邊看書一看他走進來慌忙站起來的關明說：“以後這案子就不用收了。”
    本來關明是要驚惶地道歉的，但一抬眼看到陳暮溫和的眼睛，嘴角的笑意，驚惶消失了，不好意思的應道：“知道了。”
    陳暮於是把地圖在案上攤開，手裏拿著兵書思索起來，眉漸深鎖。
    這許久以來，流夏都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來了將近一月，卻隻是交了一戰，對方似乎無心交戰，輕而易舉就贏了。實在有些蹊蹺，流夏的兵力絕不止如此。他派父親的義子自己的義弟亮銀去找之前他和父親猜測的那支秘密軍隊，什麼都沒找到。那支軍隊一定存在，可就是查不到。
    忽而眼前的事物更加清晰了，他抬起眼，原來是關明挑正了油燈的燈芯，他衝他微微一笑，伸手拿過他遞上的熱茶。
    又思索了一會，陳暮合上書，揉著皺的發痛的眉心，站了起來，他準備睡了。一旁的關明遞上一條用熱水浸熱的汗巾，他將它敷在臉上，頓覺疲勞去了很多。然後拿下汗巾躺到床上去。良久，看見關明不安地站在桌案前，便叫他：“來啊。”在關明傷著的時候，他每夜就睡在他的身邊。
    “這……小人不敢。”
    “以前不都這樣睡的。”陳暮微笑衝他招著手。不管多愁多累，隻要一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裏就會莫名的輕鬆。
    “小的，小的傷已經好了，不可再占著將軍營帳。”
    陳暮看著關明低著頭囁嚅著說著，手指攪著衣角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你今晚先睡這兒吧，明天我叫他們給你紮一個小氈帳。”
    關明看了一眼陳暮又慌忙移開了目光盯著床角，一步一步蹭過去，躺到陳暮身邊。
    關明微閉的眼睛上睫毛抖動，雖然在傷著的時候也是和陳暮同睡，但現在已經好了，再這樣，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關明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敢動。每每陳暮輕微的翻身都會引起關明的心髒猛地一陣狂跳……有些奇怪的說不上是害怕，窘迫，興奮還是羞澀的情緒，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