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的重金屬樂震耳欲聾，形形色色的男女或坐在吧台旁調笑嬉鬧，或在舞池中群魔亂跳。
    這是A市深巷裏一家不起眼的酒吧，低調卻為人熟知，在這裏，沒有同誌、百合的特別，沒有身份地位的懸殊，來到這裏就要拋開一切煩惱，隻有笑聲和酒。
    這裏被人們稱為忘憂穀，它的名字叫做Heaven——天堂。
    柳塵脫下往日的女裝，換上忘卻許久的西服。穿衣鏡前，他身形挺拔，容貌俊秀。
    鏡中人整了整上衣，咧嘴笑了笑。
    “咚咚”敲門聲響起，“小塵，準備好了嗎？”還沒等柳塵回答，韓世便走了進來。款式相同的黑色西裝，體格高大，古銅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散發著男性的陽剛，和他相比，一旁的柳塵倒顯得女氣幾分。
    “好了。”柳塵一個轉身，一手掏著口袋，另一隻手一拍自己，“怎麼樣，小爺男裝依舊帥的一塌糊塗吧。”
    韓世認真地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下，點頭道：“不錯，很帥。”
    柳塵斜斜一笑，走上前挽起韓世的胳膊，毫不謙虛：“那必須的。”
    兩個人同色的衣服，相同的款式，乍眼一看仿佛是兩名恰逢喜事的新郎，隻不過，沒有新娘。
    “走吧。”韓世寵溺的一笑，拉著柳塵便向嘈雜處走去。
    酒吧內的音樂突然靜止，人們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將視線移向舞台。支持人拿著話筒走向中央站定，微微鞠躬，笑道：“不好意思，打斷一下。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話音一落，台下便有聲音爭相回答。
    主持人滿意的點點頭：“今天是塵世組合在Heaven的最後一場表演，五年前他們來到這裏，憑借自己的才藝和對音樂及酒吧的熱愛，讓我們渡過了許多美好的夜晚，今晚他們就要離開，讓我們用最大的熱情來為他們餞行，好不好！？”
    “好！”回答聲不約而同，那是發自心底的讚同。
    主持人大手一揮，衝舞台入口處喊道：“塵世！”酒吧呢所有燈光瞬間熄滅，一束柔和的光線從舞台上垂下，打到舞台入口，那裏，兩個身影悄然出現。
    柳塵挽著韓世的手臂，兩人沉穩堅定地走上舞台。
    人群在看到柳塵的刹那瞬間安靜，柳塵嘴角一彎，拿過話筒，道：“怎麼，不認識了嗎？”聲音溫柔甜美，沒有一絲男子的沙啞，台下愣了半晌，尖叫聲又鋪天蓋地席卷而至，其間還夾雜著一兩句“柳如是是男的！”
    柳塵不以為然的挑挑眉，抬起手，示意人們保持安靜，聲音漸消，大家都在等待，塵世組合的主唱將會說什麼。
    鴉雀無聲後，柳塵緩緩開口：“我是男人，就像你們看到的，我也是gay，就像你們猜到的，”他看向韓世，“我和世從小認識，這麼多年，他一直保護我，雖然我們遭到所有人的反對，雖然我們不曾被人祝福，但我愛他。今晚我們將離開，我希望在走之前告訴他，跟他在一起，我從未後悔。”男聲溫潤明亮，好似一抹陽光，直射到人的心底。柳塵向韓世伸出右手，灼灼凝視著他。
    “牽手！牽手！”台下大聲喊道。
    韓世看著眼前的男子，目光繁雜，曾幾何時，他還是那樣小的孩子，追在自己屁股後麵，小心翼翼地拿出所有的東西，討好自己，隻為了能跟自己玩。一轉眼，他就這麼大了，他有自己的愛，自己的恨，雖然還是那麼弱，可卻不再求過任何人。
    “隻要我活著，就沒人能欺負你。”韓世將柳塵緊緊擁入懷裏，心底是淡淡卻彌漫的酸意。這輩子，我會在你身邊，保護你，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將你丟下。
    柳塵的眼中有亮光閃爍，笑容漸漸隱去，看不出悲喜，隻是他抱著韓世的雙臂卻在微微顫抖。
    塵世在Heaven的最後一晚演唱了一首與他們同名的歌曲———《塵世》。
    舒緩柔情，卻又沉悶血腥，好似將一生的的痛苦掙紮唱出，沉入心底。
    韓世：村旁的樹影斑駁搖晃，
    那是魔鬼沉寂的守望。
    你躺在墓旁，對我伸手，
    血淚滿殤。
    柳塵：幼時的回憶歡樂憂傷，
    羽翼撕裂的痛苦成長。
    你躲在山頭，皓月當空，
    高歌引吭。
    韓世：我愛的人呐，
    披上染血的嫁衣，
    讓我用生命擔起你的重量。
    柳塵：我恨的人呐，
    獻出跳動的心髒，
    用你的血肉填補我的創傷。
    合唱：我們無助，我們彷徨，
    百鬼的夜晚何處是天堂。
    滄海易變，桑田難持，
    還有誰，護著心底的燈光。
    紛繁世間，腐爛荼糜。
    汙濁的皮囊怎能脫離生韁。
    死去吧，罪惡的靈魂，
    那肮髒的煉獄是最美的天堂。
    短短的一首歌，不知唱盡了誰的一生，唱出了誰的哀傷。
    以喧鬧著稱的酒吧此時卻鴉雀無聲，有時聲音隻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而沉默則是感受自己的存在。無可否認，這，是塵世最奪目的時刻，不是絢爛的奪目，而是介於生與死，光與暗的奪目。
    “世，我們走吧，去國外。”寂靜的街道，燈光昏黃，腳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柳塵和韓世並肩走著，就這麼漫無目的的走著。
    “好。”韓世淡淡開口，隻是眉心卻仍有一個小小的“川”，不滅不消。
    走嗎，其實無所謂，五年前兩個人隻有一把吉他，現在也隻有一把吉他，不在乎失去什麼，隻是，五年了，很多東西終究不一樣了，有些事，縱然麵對都於事無補，何況逃避，況且，又能逃到哪去？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就這麼默不做聲的走著，不看時間，不看方向，好似路徑永無盡頭，而他們也永不知疲倦。不知誰說過，如果一生中能有一個人陪著你，哪怕連沉默都彌漫著幸福，那你一定要好好珍惜。這世間，不會有比他的身邊更讓你輕鬆的地方。雖然韓世和柳塵之間隔了很多很多，但他們卻真是如此。
    今晚的月色有些朦朧，大抵是因為在城裏吧，已經不知道多久沒見過清楚的月亮了。公園裏，冬青樹一顆顆死板又筆直的站在那裏，在夜晚中才會發現他們是多麼的醜陋與可怖。
    柳塵和韓世在空曠處找了一個長椅，坐了下來。柳塵很自然的將頭搭在韓世的肩膀上，靜靜坐著，坐著，誰都不知到誰心裏到底有多紛亂，多沉寂。不知過了多久，好像終於承載不住疲倦的重量，柳塵的眼皮慢慢闔起。淡淡的月光照到他臉上，愈發顯得線條柔和，光潔細膩。
    韓世輕輕摟住他，伸出手想去撫他眉間，那裏一馬平川，卻總讓人覺得好似掛了千斤重擔。但在手就要碰觸到的時候，卻停駐了，罷了，自己尚走不出，又憑什麼讓別人看開，何況有些事是怎麼都無法撫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