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昔蘭誠
    Abel聽Carrie說了我的事，急忙從北京趕來，把醉意熏天的我拖出酒吧，責怪妹妹怎任我酗酒不加勸阻。
    Carrie沒有爭辯，一雙黑眼圈證明她有段時間未好好休息了。
    了解完原委，Abel想順水推舟撮合我和他妹妹，他下一個計劃預定去非洲拍攝原始部落風情，極力邀請我同往。
    我答應了，許久沒碰攝像機，幾乎忘了自己還有一件會做的事。臨行前，我想去看眼秋子。這一走，也許永遠不會回來。她，是我所有的牽掛。
    C君說秋子有了些好轉，有個男人在照料她，是她公司的上司，年輕英俊，前途不錯。
    正如我所希望的……但是心徹底空了。
    一座小院裏，男人細心喂完藥，扶著她進屋，我隻看到她半個背影，偎在那個人懷裏。
    無任何猶豫，我簡單收拾了下行囊：除幾身換洗的衣服，餘下全是她的寫真和影集，電腦和手機，存了很多，一張也舍不得刪去。
    飛往亞馬遜，一去即為訣別。
    我仍記得和Abel兄妹在野外采景時，養父突然來郵件：DNA鑒定有點問題！和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弄錯了。
    狂喜與痛苦交雜的心情奪去呼吸，老天是在可憐我，還是懲罰我？
    我渾身失力，滑落的手機不幸驚動草叢中的潛伏者……
    我隨Abel兄妹回了杭州，他們把我的東西交給C君，每個人臉上都浸著悲傷。
    我才恍覺發生了什麼事——
    “醫院血清不夠，阿璋把唯一活命的機會讓給了Carrie，他一直喊著秋子的名字，很想見她……”
    Abel打開我手機中一封郵件，“他和秋子不是親兄妹，沒有血緣關係。”
    C君顫抖的手幾乎接不住手機，不巧小魚和秋子來找他，聽得清清楚楚……
    秋子像隻木偶樣，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平靜得詭奇，她拿走A君手上的手機，將我的旅行包連同裏麵的遺物全部帶走。大家就那樣看著她的舉動，誰也沒阻止，直到她吃力地拎著沉重的大包離去，笑著說聲：“阿璋，你終於回來了。”
    我想提過她手裏的包，想擁抱她，親吻她……當纖薄的身體穿過手臂，一切均成奢望。
    醒悟過來的小魚立刻追上秋子，送她回家，我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們，上車，下車，路經天橋，小乞丐還在那兒，他發愁地舉著一張照片自言自語：“大哥哥怎麼沒來了呢？”
    “阿璋？”小魚認出上麵的人，快步走近細看，“小朋友，你哪來的這張照片？”
    小乞丐愣了一下，抬頭看見秋子，張嘴笑開：“原來是你啊！”他一五一十將前段時間的事抖出來，我最後那幾句話也被一字不落地複述，末了，還十分天真地說，“他給我的那張票子我都沒舍得花，怕真是他身上的全部家當，想還給他，你們知不知道他在哪裏啊？”
    “阿璋給你的，你就放心花吧，他……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小魚扭頭捂住嘴，抹掉眼眶中的淚。
    “阿璋……”秋子目光呆滯，輕輕念出。眼淚如不斷線的珠子滾落，她抖索著嘴唇，搖晃的身體像一片飄零孤葉，無聲墜地。
    C君的吐露如雪上加霜，我眼睜睜看她哭了幾天，卻無能為力，開始相信老天真的在懲罰我，用她的痛苦懲罰我。
    秋子坐在床上抱著一堆相片，一邊流淚一邊說：“阿璋，你怎麼那麼傻？怎麼不跟我說？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很久以前出車禍去世了……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離開我，為什麼不理我？不讓我找到你？……阿璋，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回來跟我解釋……”
    她說了很多話，說累了，也哭累了，倒在鋪滿床的淩亂相片中，我想擦去她眼角的淚痕，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我做不到。
    房裏沒動靜，外麵的人才敢小心推門進來，換走涼下的飯菜，幫她蓋好被子……
    如果有人在秋子清醒的時候強行入內，一定會遭到她歇斯底裏的驅趕：“出去，出去……我在跟阿璋說話，你們會嚇跑他的，都出去……”
    那一瞬，我竟願意相信她是看得見我的，至少她感覺得到我在身邊。
    日漸消瘦的秋子令人心疼，盡管我喜歡坐在她麵前聽她說話，沒人打擾，就好像我們的確無阻礙地在一起促膝而談。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整齊擺好，告訴我哪張是什麼時候在哪兒拍的，記得一清二楚。
    秋子被診斷為精神失常，父親為她找來心理醫生，但無濟於事，她認定了我在她房間，守著一堆照片不肯出來。醫生沒轍，建議秋父處理掉那些照片，或許對她的治療有好處。
    一個晚上，秋父和醫生以及家中的阿姨悄悄潛入房間，想趁她熟睡把照片搬走。
    秋子像有預感般從夢中驚醒，發現他們的意圖，她突然變得暴躁起來。不得已，秋父和阿姨死死按住她，醫生則當著她的麵點燃了那些照片，無數影像紛紛揚揚，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秋子撕心裂肺地哭叫，求他不要燒……淒慘而絕望的哭聲淹沒火光，所有她的影，她的笑，她和我的回憶，我們僅剩的維係……一把火，燒盡了……
    整整一晚，她喊著我的名字傷心欲絕，哭了很久很久，最終昏死過去……
    那個男人出現了，無微不至照料著病床上的秋子。眼中流露的感情我很熟悉，他愛她，所以又在她需要的時候來了，哪怕曾經被拒絕。
    我知道自己的時間到了……
    再次來到莊周古橋，走上那座小橋，想感受第一次見她時那抹素影在橋上看風景的心情。現在，換成她在樓上：
    “阿璋……”悲傷的哭喊讓人心碎，附近的遊客亦為之動容。
    一隻手機悄然滑出她的雙手，墜落窗外，沒入流水，她想翻出窗外把它撈回來。
    男人從身後擁住她，緊緊摟著，試圖給予安慰，秋子泣不成聲：“阿璋走了，阿璋走了……”
    她在作最後的道別，我坦然釋懷：我走了，以後，你要幸福。
    你看風景我看你，你的明月我的夢，你是我的明月，我是你的夢，夢醒了，等待你的是幸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