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月曉夢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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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溪,山如其名,漫山蒼翠,泉水潺潺。淩劍山莊就坐落在這碧溪山上。
我來到這裏已近一年,這一年,是繼久遠而又短暫的童年之後,我所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
在這裏,我有率真可愛、情同手足的籽石相依,有溫雅貼心、誌趣相投的聽水相伴,還有他,總是淡笑如風的他……撫琴,揚歌,美酒淺嚐;歡聲,笑語,唇角飛揚……
清晨,我們依偎在山頂,透過晶瑩的朝露,看紅日初升,朝霞盛放;傍晚,我們沐浴在落日的餘暉裏,待夕陽染紅了滿桌佳肴,舉杯共飲,相視而笑;月下,他在銀輝中劍影輕舞,我在一旁撥弦淺唱……
什麼是幸福?
當我睜開雙眼的時候,發現他在我身旁安睡如嬰兒,五官舒展,唇角含笑,帶繭的大掌牢固卻不失溫柔的禁錮著我微涼的手指……
當我的發絲在他的指間頑皮的流轉,任他千般擺弄,也無法乖乖歸順的時候,他總是信誓旦旦的說:下次,下次我一定能為你挽一個漂亮的發髻……
我想,也許這就是幸福。
哪怕幸福隻是場易碎的夢幻,至少,我已入夢……
如果不是我在山頂的祭壇上看見了那座雕花的青石碑,如果不是在他身上嗅到了似曾相識的清幽香味,我真想哄騙自己說:這不是場虛夢,所以,勇敢的睜開眼睛,不必懼怕醒來,迎接我的,不會再是孤寂的黑暗……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需要下山辦事,臨走前微笑著和我告別,他的手指輕顫著劃過我的眉眼,冰涼的一如他眼底凝聚不化的悲哀……
他利落的轉身,縱身上馬,絕塵而去……
這次,他沒有說,等我回來。所以我微笑的凝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將那決絕的背影,銘刻在心。
深夜,我避開熟睡的籽石,獨自來到後院,看著月下幾隻紫色的蝴蝶如精靈般飛旋,舞動著妖冶的薄翼,落在我冰涼的指尖。
“紫衣”,世間稀有的蝶種,被魔柯族視為守護精靈,能以血為媒,尋找遠在千裏之外的族人。
一陣風過,他的身影悄然出現,依舊白衣勝雪,依舊銀發滿肩,隻是那灰眸中的寒意,更勝從前。
我們隔著叢花的距離,靜靜的對視,連睫毛都不帶晃動,仿佛風化千年的頑石,已經忘了如何開口。
良久,他終是歎了口氣,低沉的聲音有著隱隱無奈的波動:“你真的很像你的母親……”
是啊,十六歲的我,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出落的越發與母親相象了。所以我不喜歡照鏡子,鏡中的我總會不斷的提醒自己——就是你,奪去了你母親的所有,連她的生命,都不能放過……
“母親……她怎麼樣了……”
“你走後沒多久,她醒過一次,發現你不在了,悲憤至極,便在自己身上下了血咒……”
血咒,魔柯族最惡毒、最嚴酷、最難解的咒語,除了母親自己,若要由他人強行解咒,隻會令母親崩血而亡,更別說進行什麼換血大法了……
為了懲戒他的背叛,更是為了保住我的性命,母親竟用了如此極端的做法,可最終,也未能改變他們的意誌,扭轉命運的軌跡啊……
“經過這些年,想必明神醫已經找到了破解此咒的方法了。”
“是,不過……此法會大傷你母親的元氣,需經一段時日的修養調息才能進行換血大法……所以,你……還可以在這裏停留一陣子……”
“月曉夢殘,何以眠安……”
夢已破碎,讓我如何沉醉……我微笑著搖頭,喃喃道,“你們為了母親,不顧一切……即使那並非她所想要
的……她醒來,一定會恨你們的……”
“……隻要她能好好活著,縱然是恨我,我也甘願……”
“……那你要好好看著她,別讓她再做傷害自己的事了……”看著他如此決然的目光,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恩,我會的……”他忽然仰首,銀灰的雙眸正對上我的眼睛,“籽瞳……你呢?你會不會恨我?”
我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恨?我為什麼要恨你?你可是我母親的救命恩人。”
“況且……我連‘愛’都還沒學會,哪裏會‘恨’……”
他直直的看著我,冰寒的眼底竟生出絲絲從未見過的霧氣,是愧疚?是無奈?亦或是同情?
不需要……不需要啊!
我轉身,想要逃離他那令人壓抑的目光,我不需要人可憐,更不用人抱歉……這些都不是我要的,我隻要……隻想要……
“籽瞳!淩空寂他是……淩雲天的義子……他……”
我一路狂奔,希望風能帶走背後響起的呼喊,不要讓那聲音傳入我的耳朵,穿透我的心……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我拉上籽石,讓他陪我一起在山間遊走。
好山,好水,恰似我的良人,縱然不屬於我,但卻美的真實。
我們登上山頂,看陽光漫山普照,喚醒沉睡的大地。連那冰冷的青石碑,都被暖上一層薄薄的金輝,石碑上的
清蓮,在朝陽下泛著綺麗的光暈。
是啊,多麼熟悉的圖樣,母親遺失的香囊上,就是這幅清蓮出水。
我曾在淩空寂身上嗅到的幽香,也正是那香囊裏知歸花的獨特香味。
知歸花,母親最愛的知歸花……大概有很多人,都在急切的盼望著母親的歸來吧……叔叔,明神醫,淩雲天,還有……
淩雲天的義子嗎……
嗬嗬……原來一切隻是夢一場……
其實,早就該料到的啊……
隻是那晚的月色太過醉人……
隻是他那句“我來帶你走”我太過渴望……
隻是他微笑的樣子的太過真切……
隻是他的粗糙的手指太過溫柔……
隻是他的堅實的懷抱太過溫暖……
隻是……隻是……
隻是我一直不願從夢裏醒過來……
隻是我太想要……愛……
太想聽見有人對我說——你的存在,無可替代,因為你,是我的愛……
我笑嗬嗬的拉著籽石四處閑逛,掛在臉上的,是難得的雀躍,隻有我自己知道,這笑容,是多麼的易碎,輕輕
一碰,就會化為塵埃,灰飛煙滅……
當我們一路晃到湖邊,遇見了一行人,為首的嬌俏女子是淩空寂的侍妾之一,朝夕。
譏諷的言語,是妒忌的武器,嫉恨的目光,穿透了嬌媚的麵具。
白嫩的玉手猙獰的扭曲,暴起的青筋一如她眸中的烈火,衝破了最後的防線,一發不可收拾。
在籽石驚愕的尖叫聲中,隨著那突來的一掌,我墜落了,明淨的湖麵如水鏡般,破碎。
破碎的瞬間,我望向朝夕那張扭曲的容顏,粲然一笑——
你可知,我與他夜夜相擁而眠,卻無關風月……
你可知,他從未親吻過我,哪怕我的雙眼寫滿期盼……
你可知,他那雙冰冷的薄唇,從未說過……愛我……
陽光,漸漸離我遠去,在遙遠的湖麵,凝成一圈模糊的光暈,恍若……那晚醉人的圓月……高懸於天際……
月光如水,溫潤了他冰冷的雙眼,他伸出手,微笑著對我說:我來帶你走……
我開心的笑了,伸出手,想要握住那溫暖寬大的手掌,可是指尖觸到的,隻有湖水的冰涼……
水,無窮無盡的湖水,湧盡我的眼睛……又仿佛,有無數的水珠,從我的眼眶中不停的溢出……湮沒了他的誓言……吞噬了他的笑臉……惟有冰冷的湖水,纏繞著我,將我拖入無盡的黑夜……
我微笑著……閉上雙眼……
……多好啊……原來整個湖泊……
……都是我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