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下地站穩，他果決撤後，像避什麼難耐之物，然被我勾緊脖頸動彈不得。
    “放手。”聲色淡漠，寒意卻滲入心底。
    “我不！”開玩笑，好難得捉住的鴨子，豈會輕易讓你飛走？
    “你放開！”他狠勁推得我一個踉蹌，回身舉步毫無戀棧。快手攥住他袖角，我有些委屈，蠻纏兼氣急敗壞地泣聲：“你推我？”
    雲隱猛一頓步，驀地回轉頭來，麵色冷厲而尷尬，嘴角掛著哭笑不得：“我推你？……是，我推你！推你又怎樣？回你的房去！”
    “……你上哪兒？”我氣結哽咽。
    “斐兒還在府裏……我見天晚，雪下得大，回來看看……如此情景，倒是為兄擔心多餘……快回房吧，哥進府瞧瞧斐兒。”
    從來淡然的神色此刻失魂落魄，他閃避著我的注視調頭欲走，卻再不忍出勁強行掙脫。錦披附雪，隨風撩擺，清瘦背影說不出的蕭澀，看得我心疼。
    執意拖住他腳步，撲上前環住他肩頭，我耍賴般嗚咽：“不準走不準走！判刑也給須人辯駁翻供之機，你見得誤會，竟不願聽我一句解釋？有話好說不行？”
    雲隱梗著脖子，悶聲悶氣：“沒什麼好說的……快進屋去小妹，穿得那麼少，冰天凍地你就不冷？”
    我冷，當然冷！從榻上起來隻胡亂罩了件薄衫，外邊風大雪大的你說冷不冷？沒好氣搖他兩搖，我憤聲：“你既知道還同我耍什麼威風，要回一起回！哥……你到底自覺看見了什麼，又想逃避什麼？”
    閉眼抿唇強自壓抑著某種心緒，沉默許久，他抬眸視我時已麵如止水：“師……顏先生風華無雙，性子雖說過於疏狂，倒也不失為良人上選。隻是……小妹，先生有些事非為你我有力置喙，聽哥一句話，若你尚可收心就盡量離他遠些，糾纏進師父……先生的事裏，於你絕無好處。不過……倘你執意欲同他一起，哥不會阻止……哥幫你。”
    怔怔望著他，突然自心幽處閃出一絲諷笑——好笑！真好笑！今晚之前，還從未預料有人會將我與顏無歌送做堆……那個我喜歡的人，僅憑撞見一個擁抱，就說要成全我們……
    “幫我”？
    嗬嗬……唇角一個勁兒原處抽動，眼裏卻泛起了酸。
    說不清現下的感覺或冷或悲，最清晰占據我思維之詞，是可笑。
    強自鎮靜顯於表麵的若無其事伴著他“善解人意”的話語……他，以一副長兄慈愛的麵孔說著自以為是的誤解，真是……氣死我也！
    從剛才起就偏向一旁不敢直麵我的俊儒容顏，清雅中透出幽淡，如水墨行染的遠山、靜水、木林，風和嵐謐的表象下濃蘊淺出處處雋永深沉。
    他已成本能地習慣將內心真意掩於人後自己獨知，永遠，或說絕大多數時候維持著溫文如玉的謙謙君子貌，讓人以為他從生到死都會是這般心無掛礙，波瀾不驚。
    然而，正是這樣一種天生結合後天漸成的習性，真使我恨得咬牙切齒亦莫可奈何！忍不住就想掐斷他的平靜，剝掉那張無瀾假麵具，看看他最終到底會有何反應！
    讓雲隱收回那番氣煞人心之言袒露本意的場麵太過誘人，我不禁……躍躍欲試。
    大概被我半哭半笑加愣神的詭異表情嚇到，他小心翼翼碰碰我臉，試探低喚：“小妹？”
    捉起他手，將玉佛墜置其掌心緊緊握住，成功於他臉上捕到一絲異樣，好像……心虛。
    “你幫我……哥你要幫我？嗬嗬，”皮笑肉不笑兩聲，成功拉回雲隱的全部視線，他看起來很想躲，卻因擔心我而不能躲，像有所預感似的神情掙紮，“我說，小妹與無歌師父並無如何，你信不？如果，我說如果，小妹心係此玉飾刻製之人從前以往一直一直都隻愛他一個，哥，你還要不要幫我？”
    雲隱渾身一震，驀地收緊雙手握拳，眸色慌亂複雜，一切翻湧盡壓於震驚之下。我十指被攥得生疼，卻不避不閃，隻一雙眸子毫不鬆懈地逼視他。
    我隱隱期待，但並不指望他能回應。
    他的回應，無論是與否，都不會令我多麼好過。
    今日，是平凡生活中的不凡一日——今日是冬至，是知華大姐封牒之訊傳入斐幹的大喜之日，亦是斐兒生母季晗霄命喪幽冥的哀亡之日。今日的桃族同曆大喜大喪，人人心緒激蕩不同平常。我若不趁這不尋常的時刻將心意微傾，恐怕，以後再無機會。
    所以，我不過是借機抒情，不願，亦但願雲隱能當我受激過度，胡言亂語，不當真。
    “小妹……雲姝……”他聲顫，指也顫，溫涼指尖菊香流逸，撫過我容廓卻似點燃一簇簇火，自肌膚燃徹心扉，“嚇唬你哥很好玩？平日任你嬉鬧，可是忘了規矩！這種玩笑，為兄聽過便罷，今後，不許再說。”
    這次輪到我抖。從手到腳，顫如篩糠。
    雪風刮得我遍體劇寒，始不如雲隱句話，讓我連魂亦盡浸在冰水中。
    沒錯……這正是我要聽的。
    可真真聽得他如此說時，反是心如刀絞，恨不得敲暈自己收回前言！
    我真的瘋了。
    每每一受刺激便頭腦衝動，所作所為盡脫離常軌。這次，亦不例外。
    聽到雲隱那句“不許再說”立馬昏了頭，張嘴便是：“為什麼不許說？憑什麼不許說？你是我哥？你是誰家哥哥！皇帝也管不著人家說真話二哥你又從哪兒得來這特權！桃雲姝說一不二，喜歡便是喜歡，沒人逼著你應和，更不會告你進祠堂暗坊！”這幾句絕非先前本意，無奈話出如覆水——覆水再難收。
    我想躲起來。
    說出這些話，連自己也未料到。
    世上不賣後悔藥。言既出口，現在隻能硬著頭皮將事說通。否則，一旦埋下芥蒂，我怕……真的怕，從此與雲隱，咫尺作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