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錦。
    是一條棲在天宮某座花園蓮池裏的小小仙蛇。
    =======================================================================
    所謂仙蛇，說起來真真是好笑的。同在一池的並蒂蓮姐姐聽到我一本正經說出仙蛇兩字時，立時翠綠的袖子掩起芙蓉麵，吃吃笑道：“敢問仙家修了多少歲月？曆了多少魔劫？又是如何來到這天宮所在？”
    又來了！
    我看著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子齊聲張口一致問話就來氣，哼，兩個欺負我一個麼？我嘟起嘴，不滿的甩甩尾巴，水光瀲瀲中，便沉入了水底。
    我從未修煉過，魔劫也沒曆過，更不是哪位神仙的後輩宗族天生就是仙人之姿，事實是當我在凡間某個陽光普照的午後，努力的鑽出蛋殼向最近的水塘爬去時，被一位神仙夾帶到了天宮，然後倒拎著尾巴被扔進了這裏的池塘。
    於是，我就在這“咚”的一聲後開始了在天宮的生活。
    初來乍到，我貪婪的吞咽著水中充沛的仙力，這裏可不是凡間，為了一處精氣聚集之所有時候修煉者要憑實力搶才行，而在這個擁有萬千神仙的天宮，風過之處四散流溢的仙氣――“其實最是平常不過”，並蒂蓮姐姐看著我從被丟到空中、落水、沉底的全過程中一直沒閉上的蛇口，明明白白齊齊致致的拋下一個白眼。
    “那時我剛出生好不好？總得需要一點兒營養！”後來終於有一天我能和她們進行意識交流了，弊了很久的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我是多麼感謝那位神仙啊！甫一出世便被帶到了凡間修煉者們至多隻能做夢想想的仙境，而且根本不用經曆凡間修煉的疾苦，也不需要速成的法門，更不必擔心百年一次的雷劫，隻要乖乖待在這裏，就算什麼都不幹，我也能從一條凡間的小花蛇升級為仙蛇。
    實際上我也是這麼做的。
    水珠飛濺中我有時會看到池中的倒影，我的神識尚且混沌，一件事情要想上一天，所以當我奇怪的問並蒂蓮姐姐為什麼帶我來的神仙會變成兩個時，兩姐妹有致一同再次翻起白眼，指了指她們的原身。
    過了一段時間，我又變得聰明了一點才弄明白她們說的意思。
    並蒂蓮姐姐之一說：“阿錦，我們現在就要傳給你天宮神仙中最流行的，也是最簡單易學的顏色分別法，其實我們仙女中好多都是這麼分辨他們的哦！”
    “天藍色頭發的是兄長星君，他的眼神有時平和有時憂鬱！”
    “海藍色頭發的是弟弟龍子，就是他把你帶來這裏的！話說回來，也隻有他才會在天帝眼皮底下這麼放肆吧？！”
    並蒂蓮姐姐之二正在和另一位說著“察言觀色這麼有難度的事情剛出生不久的小蛇做不來”的時候，我已從荷葉間潛入水底緩緩睡下。
    不需要察言觀色，不是我的神識達不到，而是我的感覺已日漸清楚。
    水族與生俱來的本能讓我無法仰首麵對他們相似的麵孔，因為他們血脈中源自上古時代龍尊一族的威嚴會讓我瑟瑟發抖。
    這種對龍族根深地固的敬畏深深植根於每一個水族的意識之中，更惶說他們是龍族中最為至尊的一支。
    日複一日，他們水中的倒影在我記憶中的紋路裏漸漸鮮活起來，我想，我知道了什麼是微笑。
    ※※※※※※※※※※※※※※※※※※※※※※※※※※※※※※※※※※※※
    “咚！”
    一顆石子投進池裏，這聲音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被扔進水中的情景，於是我再次清醒過來，扭動著身子懶懶向上浮去。
    上麵已經兩聲呼喚。
    “哎，我說小白，你這樣懶什麼時候修得成人形啊？枉我從凡間把你帶上來！”
    “小子，我沒說過她會修成一條青龍嗎？叫她小青！”
    我發現自己的思想已經清楚了很多，上麵那兩位龍帝宗嗣所說的話已可聽懂，不必像以前被打趣時要整整想上一天或者更長，可我依然隻是浮在他們水中的倒影前，悶悶的嘀咕：“我叫阿錦！”
    “本尊說你小白你就是小白！”
    “小青啊，將來變成一條花龍不好看的！”
    這裏是星君在天宮的居所，龍子常居西海龍台，但可隨意往來天宮各處，風聞他們在外麵不是形同陌路，就是會當著眾神仙的麵從天上打到地下，可是每次我見到的他們，頂多不過是會這樣絆絆嘴的兄弟，盡管龍子來這裏的次數非常少。
    已經能化成人形的並蒂蓮姐姐和其他幾位很識趣的對這些閉嘴不言，其他地方的仙女也很少叫這裏的姐姐們一起玩耍，而我麼，還不是仙女們願意交流的類型。
    那時我最普通的快樂，不過是趴在葉子上看著花園中姐姐們的歌舞；最遠的幻想，不過是某一天早晨醒來發現自己也有了蔓妙的身姿；而最大的願望麼，抱歉我還不知道。
    至於化龍什麼的，飄渺得讓我連想都不想。
    以後在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我踮著濕漉漉的腳尖從荷塘中站起，在並蒂蓮姐姐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懶懶的媚笑――天宮的仙力至少讓我省去百年的進境。
    搖動著纖瘦的腰肢，我和姐姐們在月色下共舞。我想，我知道了什麼是最大的願望，對於我來講，就是盡情的歡舞！
    我舞得如此沉醉，以致於沒有注意到姐姐們已經退到一邊，等到心中本能的驚慟讓我不得不停下來，星君和龍子已經雙雙站在橋上，各自抱手而立。
    這是我第一次直接麵對他們，我驚詫的發現，在月光下要分辨他們的發色是一件太過困難的事，而且當這兩人身上散發出相同的肅穆，並有著同樣威嚴的眼神時，要認出他們簡直是一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呆了，連跪下都忘記，幸好是這樣，因為我隨後看到他們中的一個抿起了嘴角，說道：“小青能化成人形了，很好呀！”
    是星君！我幾乎是坐倒在地，他沒有像平常一樣束發，也是影響分辨的原因之一。
    龍子也收斂了氣勢，食指一彈，繁花紛亂，“跳得不錯嘛小白，繼續啊！還是腳軟了？！”
    “小隆！”星君微微蹙眉，轉而對我說道，也是對其他化回原形的姐姐們說道：“今夜大家就盡情歌舞吧！”他一揚手，一片藍色的天幕便罩在了這花園的上空。
    天空近得超出我們的想象，閃著光暈的星屑灑了下來，我和姐姐們在飛揚的落花中共舞。
    他們一直在默默看著，偶爾喝上一兩口酒，但卻不再說話。我總覺得龍子好像在偷眼看他的兄長，但星君的目光仿佛透過了我們看向別的地方。
    舞終人散。我最後一個向他們謝恩，走向池水的時候我聽到這樣的對話――
    “決定了？”
    “嗯！”
    “一定回來！”
    “嗯！”
    “我們還要一起向那個家夥討債呢！”
    “嗯！”
    “怎麼不說話？！”
    我不禁回頭，看到他們對坐在地上，龍子叫嚷著打過去一拳被星君捉住，星君的另一隻手揉亂了龍子的頭發，酒杯散亂的扔在他們的身邊。
    我進入水中最後聽到星君說道：“好！等我回來，我們再一起向那家夥挑戰！”
    ※※※※※※※※※※※※※※※※※※※※※※※※※※※※※※※※※※※※
    不知多少次醒來，園中仍舊薄霧籠罩，隻是滿園春色，卻已物是人非。
    星君在那日朝會向天帝自請出使另一個神域。
    出發的前一天龍子在眾仙麵前叫囂著去找炎帝辯論火經。
    蓮姐姐她們封住了自己的神識，陷入漫長的迷夢。
    隻有我，不知自己要做些什麼，在一切悄然中等待。
    我再見到龍子時，他正好打發了一個想借他的金牌私下凡間的女仙，那位女仙倒也大膽，居然以透露星君和龍子兩人兄弟情分為要挾，龍子淡淡的調戲了她幾句，一幅無所顧忌的樣子讓女仙頗自為難，最後不得已便說了實話，原來她竟然喜歡上了凡間男子，定要下凡私會，又不願因為私自下凡折損自己的仙力。
    龍子哈哈大笑：“下凡還不容易，待本尊送你一程！”
    說話間已開了一個通向凡間的入口，一把將那女仙扔了進去。我暗暗咋舌，這麼一摔下來，那位女仙的功力便要折損多半。她也不想想以龍帝至尊一脈，就算當年溫和如星君者，又怎會受這種威脅？
    愛情啊，你不付出代價又怎能得到？！
    龍子問我今後如何打算？
    心念一動，我的生命中至今倒未在凡間留下過什麼，或許我應該返回原本的出身之所吧？！
    “小白，你現在功力若下凡恐怕不保！”
    我在龍子的提醒中拜倒，表示心意已決。
    龍子搖搖頭，將金牌化作一道金光，環繞我的身體，說道這可以護住我的心神，但大部份的功力恐怕還是會失去。其實我倒也釋然，我又不是那位女仙，愛上了什麼人類，隻不過生就一念一動而已。
    我本是他帶來的，由他送回凡間，真真是造化神奇呢！
    龍子的聲音突然又追了過來：
    “小白，記住你叫小白啊！”我便在這啼笑皆非的聲音中墜入十丈紅塵。
    ※※※※※※※※※※※※※※※※※※※※※※※※※※※※※※※※※※※※
    後來。
    在凡間的日子倒也用不著什麼名字，重新修煉而已，有一日我獵食歸來，洞府前已站了一位女子。
    “這林子實在是個修煉的好地方呢！”
    她轉過頭來，柔柔的掃了我一眼說道。
    是同類呢！
    “你叫什麼？”
    我的笑容一下子止住，大睜著雙眼發起愣來。
    我叫阿錦。
    我也曾叫小白。
    還有一個神仙叫我小青。
    我――究竟是誰呢？
    ～龍子外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