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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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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來臨的時候,我打電話回家,告訴那邊我不回家了,在學校出版社兼職。
    媽一個勁兒地答應:“好好好。”
    她似乎一下老了很多,我問她家裏是不是有什麼事。
    她向我埋怨,“哪有什麼事,還不是你姐啊,好好的在紡織廠的工作說不幹就不幹了,說要開個小店。家裏又沒多少本錢,正愁著呢。你小舅也是——哎!不說你姐他們了,還是你最讓媽省心,現在自己也能掙些錢了。對了,書閑,街道上說,你今年也到年齡領身份證了。說是7月份的,要不我去說說,你過年回來再補。”
    我隻是一味地‘嗯嗯’,她就歎氣了:“書閑啊,你是不是閑媽煩了。”
    “沒,媽,你說什麼呢。”我連忙打消她如此的念頭,隻是很久沒聽到她的聲音,“媽,你們不用給我寄錢的,去年的學費都有返還的,我大二的學費都湊的夠。學校補貼加上去,還有獎學金啊什麼的,多出將近一千塊錢呢。”
    “這樣啊,就好就好。你呀,正在長身體,不要委屈自己。錢不夠,一定要打電話回來,你這孩子,心氣傲,要吃虧的,知道不?”
    “嗯嗯,我知道。”
    “那就這樣,有空多打打電話,哎,一年不見的,媽也揪心著。”
    “學校暑假裏就給宿舍裝電話了,我會給家裏打電話的。”
    “那就這樣啊——”
    “媽——”
    “你這孩子,掛電話呀,打長途貴的。哎,算了算了,你這倔的,那媽先掛了。”
    “你哭什麼?”他進到電話亭子裏,幫我抹淚,“想家的話就回去,知道不?不要委屈自己。”我就知道,除了媽以外,他對我最好,他們連說的話都那麼相像。
    我知道他推了出國的機會的時候,我的期末話劇演出剛完美謝幕。我瘋狂地找他,卻發現平常觸手可及的人怎麼也見不到。他爽約未來觀看我的話劇。
    筱筱驚訝於我的驚訝:“我以為你知道,你不知道外語係那邊都傳開了?都說是為了你這個小女友放棄的。”
    鄭元磊,如此,若是真的,我擔不起。
    我在男生宿舍樓下等他,從晚上七點等到快要到熄燈時間,寒氣漸深,我打著哆嗦。宿管員老頭眯著眼終於答應上樓幫我找他。下來的卻是他的室友,他看著我的單薄,難掩憐憫的神色,我知我們之間終究出了事。如這位室友所說:“元磊回家了,你有他家裏的電話沒?”
    我僵硬地搖頭。
    他報給我一串數字,我此時的腦袋如同榆木,開不起竅,他無奈,從傳達室裏拿了張紙寫了下來。他遞給我的時候,奉勸我:“聽說你還未成年,其實吧,元磊家是住大宅院的,你應該知道的。哎——你這孩子,說你單純還是什麼呢。我先上去了,你也快回去,這六月天的,這麼點寒氣你也會冷成這樣。”他轉身走了,邊走邊搖頭。
    看來我這麼令人遺憾。
    我捏著那張紙,看到自己的指甲已經泛紫,血絲布滿整個手,宛若中毒。
    我怕冷,怕到如此地步,我為什麼還要來上城?因為上城有全國聞名的學府,我要在這上學、畢業,然後分配到一個好工作,然後贍養我的家人。
    “喂,你好,不好意思,我找一下鄭元磊。”我肯定瘋了,這麼晚,宿舍肯定已經關門了。如果他在家,此時他的家人也該睡下了。我卻那麼固執,想要立刻聽到他的答案。
    “元磊啊,他不在,你可以留個電話他回來我讓他打給你,你叫什麼名字?”那邊的聲音年輕朝氣,聽得有些熟識。
    “那個……呃,不好意思,不用了,我用的是公用電話。真是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再見。”
    “呃——”
    我慌亂地掛了電話。他不在,我該怎麼辦,筱筱她們肯定在著急我的晚歸。
    “你在這幹什麼?”有個人突如其來地出現,把蜷縮在電話亭子裏的我拽了起來,他和鄭元磊一樣,有那樣好聽的嗓音,隻有說法語的人才有的微微顫音,“傻瓜,你在幹什麼?”他的語氣裏全是懊惱。
    我以為他會生氣的。
    “小石頭。”
    他的懷抱很暖和。
    “餘書閑,你不好好地呆在宿舍,在這兒裝神弄鬼麼?你這個傻瓜。”他心疼我,不停地幫我搓手呼呼,不斷地罵我‘傻瓜’。
    “你去哪兒了,你去哪兒了?混蛋!鄭元磊!你混蛋。憑什麼?憑什麼說不去就不去?嗚嗚……”眼淚不爭氣地一股腦兒傾瀉而出,“你混蛋,說好的要來看演出的,為什麼不來?你說回家就回家,你不知道我找你嗎?你混蛋。”
    “傻瓜。”他掏出手帕,幫我抹臉,原本緊繃的臉突然鬆了開來,笑出聲來,“瞧,成個大花臉了,算個什麼樣子。”
    我沒來得及卸妝,一直頂著個濃妝招搖過市,然後現在在他懷裏哭得一塌糊塗。他的帕瞬間被染得五顏六色。
    “都怪你。”我看著那慘不忍睹的帕子,哽咽著賭氣。
    “好,好,怪我。我們先回去,好不好?明天我再來找你,我們好好談,好不好?”我才發現,其實我還很幼稚,幼稚的固執,幼稚的無知,幼稚的任性。
    他幫我敲了宿管阿姨的門,幫我解釋、圓謊,然後看著我進去。他說:“好好睡覺,不許多想。”
    我乖順地點頭,在阿姨的哈欠聲和埋怨聲中回了寢室。
    剛進門,姍姍她們都倏地而起。
    “書閑!”
    “你這小妮子,死哪兒去了?擔心死我們了。”
    “有沒有和鄭師兄碰頭啊,他找不到你。”
    “嗯。”我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毛巾,抹了把臉,也不敢弄出多大的動靜,腳也不洗地躺倒在床。眼睛掄的圓圓的,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書閑,鄭師兄晚上在宿舍樓下等你的,也不見你回來,阿姨都發了脾氣。哎——”
    “對不起啊!不會有下次了。你們睡吧,很晚了,這些天要忙考試的。”
    早上起來的時候,她們都驚訝於我恐怖的黑眼圈。
    “書閑,姓鄭的欺負你了?”
    “沒有,你們別多想了,我自己不爭氣罷了。”我和她們一起去水房洗漱,好好地用熱水敷了又敷,總算被樂毅判了‘PASS’。她耐著性子教育我:“有事好好說,別哭,你忘了林妹妹咋整的了,你又不欠他,用得著賠眼淚麼?你不知情,說明錯不在你,你管別人說什麼。好好談,哈?”
    那節大課,鄭元磊坐在我旁邊,幫我做筆記,一言不發,隻是偶爾回過頭來與我對視的時候微微笑。坐在另一邊的樂毅沒好氣地警告他:“鄭師兄,你悠著點,別總拿色迷迷的眼神瞅我們書閑。”
    他沒搭話,眨巴下眼,算是回應了。我就窩在座位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瞌睡,最後,索性磕了頭在桌子上睡了過去,不再理會他們。
    ‘啪啦啪啦’的起座聲響起,我終於從睡夢中蘇醒,抬了腦袋。
    樂毅和我打招呼,“我們先走了。”
    他幫我整理書籍,然後端坐。等著教室裏人去一空,他才開口:“說吧,想問什麼?我如實作答。”
    我又把頭磕上桌,不願麵對。
    他在旁邊輕輕歎氣,“書閑,不許做鴕鳥,不許你傷心,不許你無語——”他對我使用一連串的命令句。
    末了,他也把頭靠在桌上,伸手過來,把我的手握住。
    “小石頭。”
    他在那邊輕聲應我,我說:“我怕。”
    他靜默著等我繼續。
    我便和盤托出我心所想,餘書閑畢竟是小家子氣,而且自私自利。“我怕,我擔不起這樣的責任。我從來沒那麼怕過。他們說你的家人,我可以當不知道;他們說你的好,我可以自豪一下;但是他們說你為了我放棄出國深造的機會,我就是怕了。我怕別人說我,你的導師,你的家人。我擔不起。”
    “傻瓜。”他在我手心畫著字符,恕我無能,我看不懂,我以為他會寫那幾個字,但是我知道這不是法文,也不是英文,更不是中文。我還是無知。他告訴我:“書閑,我就知道你一直給我驚喜,你不在意的東西,你在意的東西,都讓我如此高興。我的書閑在長大,思考著自己的未來,還思慮著我的未來。你不顧一切地跟我一起,讓我驚喜;你如今為此而煩惱,我一樣的欣喜。”
    “那你——還會放棄嗎?”我如此的懦弱,就因我和他的差距。我害怕他的任何決定,兩者選其一,任何一項對於我來說都是悲哀。
    “你怎麼想?你告訴我,你內心的真實想法。”他的心切切,我懂,我明了。我們不差小說裏的那幾個字,就像金庸小說寫的感情,從來沒有俗氣的那幾字,也能寫出小龍女和楊過的絕戀。
    但是,餘書閑是那樣膽小怕事,“我——出國,總是好的。”
    他突然抬頭,把我拉起,讓我看他,失望寫滿他的臉。他卻不願意生我的氣,那樣的細柔,不像平日裏的他,“書閑,我是成年人,我為自己做的決定能負起責任。所以,你不用這樣,明白嗎?”
    我看進他的眼裏,他的眸子墨黑墨黑,吞噬著我的意識,我的執著,我那變態的頑固漸漸地土崩瓦解。我凝望著他的嘴唇,看著他吐字,“書閑,為自己,就像之前那樣,為自己,這樣才快樂,你不必背這樣的包袱。我是我,你是你,我要做什麼決定,主觀行動的主體是我。你明白嗎?”
    “小石頭。”我終於承認,我不想他離開,“我怕,我還怕你離開,去了法國,去了浪漫之都,我們便沒有了未來,我連一絲的期望都沒了。”
    他說:“傻瓜,我也怕,你還那麼年輕,你又那麼優秀,你說,到底是誰會離開誰?”
    我們就像兩個大傻瓜,說著別扭的傻話。
    後來的後來,他自己調侃自己,總結,他說:“其實那時我也幼稚。”
    是的,他後來後悔了,為我這樣的女人,為我放棄那樣難得的機會,為我與他爸鬧得不可開交。因此,他對我說過最狠毒的話,他說:“餘書閑,你讓我做了世界上最傻的傻瓜,你不隻狠,還賤。你知不知道,我想殺了你。你怎麼可以那麼賤、賤、賤,王八蛋,我是TMD瞎了狗眼。”他不惜降了自己的身份來辱罵我,詛咒我。
    我除了哭,還能補償他什麼。
    樂毅錯了,我欠他,命中注定我欠他,我用淚也還不清他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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