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 我要去宇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8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一晨一晚一顆星
    都是精靈
    多麼閃爍的眼睛
    送給你一段藍色愛情
    這就是我要送你的意外
    01
    1994年9月,記不得是哪一天了。
    我踏上北上的火車,一路,一天一夜。我不敢與旁人多說一句話,餓了,小心翼翼地吃些媽給我準備的幹糧;渴了,喝點列車上的開水。媽給我整理了一個大包裹,一個小包裹;我自己背了那隻陪我了五年的帆布書包。
    那五千塊錢,我們藏了又藏,終於被分成十幾份分別塞到各個包裏。我自己也記不清這些錢到底被塞在哪個角落。小妹書琴很認真地教我,讓我到了學校把所有的東西抖開來再理整齊。
    拖拖拉拉地把行李拽出火車站,好幾個男人人蜂擁而上,各種上城的地名嗡嗡地在我耳邊狂轟濫炸。一家人在我臨行前老早就出謀劃策過,出了火車站一定得先找出租車。媽對於我一個女孩子獨自北上總覺得恐慌,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囑咐過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不要心疼錢,下了火車直接打的去學校,110記得吧,真有事,打110……
    我突出重圍,很快招到一輛出租鑽了進去。
    “師傅,上城大學。謝謝。”這一句好像是我上火車以後的說的第一句話。
    前頭開車的師傅笑得爽朗,“姑娘是南方人吧?有出息啊。”
    “呃?”我在後麵訕訕地笑,不知怎麼搭話,並且為開車師傅的好眼力汗顏,我身上有標簽麼?於是‘嗬嗬’地傻笑。
    “你們南方人啊,前鼻音啊後鼻音,平翹舌啊都不分兒呐,我們一聽就出來了。”我傻笑地更來了勁。丟人,一個大學生連普通話都說不好。大概大叔在後視鏡裏看到我的傻樣,也越發大笑起來,安慰我,“姑娘別介意啊,我呢,是火車站的生意做多了,耳朵尖了。而且啊,你們南方人啊,白兒,那皮膚兒都是江南雨水滋潤的喲,要是我家閨女有那好皮相,小夥子那得是挑著來,哈哈哈……”
    我覺得有些尷尬,大叔說‘雨水滋潤’的時候,我的臉已經僵硬了。我便謹慎地咬文嚼字:“師傅,我是天生的,我姐就比我黑些。”
    於是我們東拉西扯地聊了一路,大叔沿途給我介紹著上城的建築,景點,甚至是一些小餐館。我沒了先前的那種強烈的排斥感,慢慢放下了對這座城市的防備。
    付了車錢,友好道別。
    我守著那堆大行李小包袱,站在上大人頭攢動的門前,撇開喧鬧,除去喧囂,感受著它的文化底蘊,它的曆史氣息。我重重地吐氣,在這名府前下了誓:餘書閑,你一定要出人頭地。
    繁縟的注冊累得我筋疲力盡,那種異樣的眼光不是沒有收到,而是著實沒這個心力去計較。媽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不要去攀比,我們比不起;農村就是農村,現在又不是憑票的年代,沒什麼差別;好好讀書,將來分個好工作比什麼都強。
    她即使那樣說,卻還是給我置了幾套新衣,那套冬裝她隻說是地攤貨,小妹卻偷偷告訴我是媽從商廈裏給我購置的。我當然看得出,隻是媽的心意不需要我再用無理取鬧的‘我不喜歡’、‘你怎麼也亂花錢’之類的違心話來傷她,我的接受是對她的最好肯定。她一直說:你們啊,我和你爸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幾個孩子。
    大姐沒上到高中,因為她自己不想讀書,媽打了罵了都沒用,她就早早地開始工作。媽很是惋惜。
    因外公上過私塾,對媽和小舅在教育上也抓得緊,媽卻趕上了那個年代,想上而不能。外公走後,小舅在媽的鞭笞下勉強上到高中。家裏沒個大學生,是媽的遺憾。
    從小,我在她的鼓勵中努力學習,我爭氣,她就高興,鄰裏之間就屬她傲氣。每每聽到她在外頭說:“我家書閑啊,懂事,乖巧。將來養老就靠她了。”我就會加倍地勤奮,怕丟了她的臉,在鄰裏間沒了麵子。那種勁頭,大姐也很欣慰,她說:書閑,我們家能不能出大學生,就看你了。
    高中三年,我上下學都是小舅踏的人力車接送的,他也毫無怨言:大姐總說你是我們家的重點對象,你也不用對小舅我客氣,以後啊,我娶不上老婆,沒有後,就靠書閑你養我,哈哈哈,是不是?
    我一直不敢說,爸媽,我不想上大學。如果說出那樣的想法,意味著什麼?餘家在餘家漊就出了大洋相,吹破了牛皮。
    我說服自己,我隻是壓力大,忍忍就過去了。披星戴月的付出,換來了全校唯一一張上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請了謝師宴,連物理老師都說:老餘啊,你們家書閑,出息,有出息。
    平時不以為然的爸喝高了,“有老師的這句話,今兒個我也就信了那句生男生女一個樣。”
    這個老頭,他撕過我三本書,英語書——他說學什麼資本主義;音樂書——他說芊颯颯,阿達達(方言,大概是風騷的意思),化學書——他以為我要弄毒藥毒死他。我媽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都用在維護我的學業上。她拚了命地讓我不要理他,讓我安心到學校去,她說:他個呆子,你別理他,你好好學,以後他老了好好孝敬他,他會後悔的。
    其實我知道,如果我是個男孩,也許就不該是這個待遇,或者說,如果我算得上是他的親骨肉,可能狀況還要好點。隻是連外人都知道,餘家的二女兒是個撿來的,是媽看我可憐才收留下來的。多了我,多了副碗筷,如今,我甚至還揮霍起他們的資本來繼續我的學業。
    他們教會我,做人不能太自卑,因為由不得我自卑,沒了底氣,如何生存。所以我看似高傲地活著,高中的時候,同學在人前背後地叫我‘冰美人’,為我的清高,我的自傲。我沒有朋友,除了她,隻是那聲聲的‘娜娜姐’早已灰飛煙滅。
    我在自欺欺人對不對?我知道,我那可憐的傲氣,都源自心底那股強烈的自卑。那是自卑,我永遠不願提及,不願承認,卻那樣真實反叛的體現。
    將近一學期的軍訓,六個來自全國各地的女孩混成一團,杜姍姍、蘇青、梁樂毅、倪筱筱、胡德宏。
    我的高三班主任在我拿到通知書的那天,跟我有一番談話。她說:書閑,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了,我也不是讓你到大學裏去放鬆,你明白的,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旁人都會有壓力的,而且,到了上大,裏麵都是天之驕子,要謙遜,要溫和,在幾千裏之外,離了家人長輩,隻有你自己。老師也是這麼過來的,個性要,但是不要讓人生厭。到了人人生厭你的地步,你就得審視自己。你明白嗎?
    我明白,原來,我做到了讓人生厭的地步。
    於是在上大,我不再是那個心高氣傲的餘書閑。剛進大學的餘書閑,會幫室友打水,會幫教官喊口號,會熱情地組織班會,會大膽地領唱軍歌……
    他們說,書閑大美女。
    我會做鬼臉:謝謝誇獎。
    一個學期,足夠改頭換麵,重新開始。當班幹,進學生會。和室友瘋狂地逛上城的角角落落。大大方方地勤工儉學,做些不妨礙學業的兼職。
    作為輔導員的研究生學姐帶我參加外語角,她當著一些外語係的師兄師姐就說:我們中文係的餘書閑,牛啊。
    我笑笑回她:“丁老師,我可是屬馬的。”
    後頭有個很好聽的聲音響起:“那也是千裏馬啊。”
    他自我介紹,伸出手來,“鄭元磊,大三。”
    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嘴角的弧度完美無缺,他的笑容宛若桃花盛開。可惡的文學修飾,太俗氣,我在心底咒罵自己的反應,太花癡了。
    “你好,我叫餘書閑,餘音繞梁,琴棋書畫,閑情逸致。”
    周圍陣陣唏噓,有人揶揄我:“小學妹啊,這兒可是外語角,不是文學社啊。”
    容不得我尷尬,他故意道:“大頭啊,今兒個見到美女話都多起來了啊?”
    我隨著大夥兒笑了起來,那大頭不客氣地反駁:“喲,鄭師兄說的這話,大夥兒今兒可是看清楚,聽清楚了,鄭元磊同誌,宣布這位姑娘,餘書閑為美女。”
    我後來才知,雖然那天他說得有些玩笑味,卻是第一次,稱人‘美女’。他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隻覺自己很窘,這不是嘲笑我?
    他看著我的反應,繼續慘無人道地開我玩笑:“餘小姐,餘大小姐,餘美人,虞美人,魚美人,小美人魚……”
    我咯咯地笑著,笑出了淚花,我說:“鄭師兄,美人魚要回海底世界了。”
    “我送你。”
    那年大一,我尋著了一顆草莓,還很青,很澀,但是很期待。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