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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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以愛為名,以死相逼。啊啊,這個人真的、真的、真的一丁點也沒有變!
他似乎能再次嗅到那混雜著難聞藥水味的沉悶氣息。
不能姑息,不能憐憫。否則就會陷入和當時一樣的悲慘境況之中,活像浸泡在馬爾福林中的青蛙,沒有生氣,沒有自由。
“去死嗎……”仿佛正在說話的並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那個飽受著精神和身體折磨的軟弱高中生。
“那你去死啊。不過這可與我無關。變成一具冰冷冷的屍體也好,或者求死不遂,落得半身不遂,缺手斷腳的下場也好,那都和我沒有一·點·關·心·!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的。想用那麼壯烈的方式表達你令人感動到流淚的愛意啊?哈哈,隨便啊,歡迎至極。這樣一來,你就不會出現在我的麵前了。真是大快人……”
最後一個字淹沒在突如其來的狂吻之中。舌頭被緊緊含住,不斷翻弄旋轉的感覺直叫他惡心得作嘔。然而對方卻一臉陶醉地忘我吻著自己。
在感到深惡痛絕的同時,他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跟上竄到後背。
和從前那個柔弱無力的少年不同,現在在他麵前對他任意妄為的是比自己強大有力的男人。他就活像被獅子盯上的小羔羊。等待著他隻有被活活撕裂的悲慘命運。
然而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劇烈的掙紮漸漸停下來了。他就像沒有思想的木偶一樣任由對方擺布……
“楠木先生?”
對方突然滿臉驚訝地停止了親吻。那按在自己臉上的指尖傳來一陣濕熱。
“你怎麼……哭了呢?”
那雙在至今的距離凝視著自己的黑瞳深處盈滿了擔憂和憐憫。心髒突然揪緊。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真的悲慘可憐到了極點。
“放過我吧……不要再糾纏我了……”
拋棄了尊嚴和骨節的乞求吐自自己的口中,但是他現在還能顧得上這些嗎?
此刻淺田像打翻了五味瓶般,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靜靜地凝視了自己好一段時間後,淺田輕輕歎了一口氣,鬆開了手。
“……我們遲點再談一談吧。”
在噠噠噠的緩慢腳步聲完全消失在夜幕中的好久一段時間後,他仍然留在原地,掩住臉無聲痛苦著……
當清冽的晚風拂過他的耳際。一陣微微的寒意如蠕蟲一般鑽進了身上單薄的短袖睡衣時,他總算從自怨自艾之中清醒過來,轉身打算走回臥室。
然而他剛轉身抬頭看向前方,就對上了倚在臥室門邊的本莊那驚訝而尷尬的眼神。
他的臉刷的一聲變得蒼白。
“那、那個,你們是……那種關係?”
他驀地抓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中。喉嚨好幹。毫無起伏的聲音不流暢地吐了出來。
“他……強迫我的。”
“強迫?”
“是啊。那家夥擅自喜歡上我,然後擅自地以戀人自居。我明明都拒絕他了,他卻用死啊什麼的束縛著我。我真的……好累。”
是事實。不過那是過去的事實……反正也沒有多大差別吧。
本莊的表情顯得更僵硬了,就像石化的人像。
“但他以前曾欺負過你……咳,正因為欺負所以才想要欺負嗎?還真是小學生的思維方式呢。”
“……我一開始對他那麼好的說。”
“咦?”
自己不經意說出口的話使本莊驀地愣住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說了一句“沒什麼”就往臥室裏走去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唯一的一扇窗照射進來,揮灑下一地橙黃。蟬鳴陣陣,伴隨著偶爾吹進來的微風傳進耳中。
如同時間停止了一樣的祥和。
再次偷偷抬眼瞄向坐在對麵靜靜看書的少年,楠木打起地握了握拳頭,把手伸進書包裏,拿出了一隻表麵有點磨損了的CD盒。
“喏。”
對方冷冷地看向自己,並沒有伸手去取滑到他麵前的CD盒。
總覺得越發尷尬起來了。
楠木幹咳了兩聲,覺得臉上熱辣辣的。
“你、你上次不是說過想聽席琳·迪翁的歌嗎?我家裏正好有……”
然而少年仍然沒有手裏,隻是用一種捉摸不透的眼神筆直地盯著自己,就像警戒著陌生人的小貓。
自從上個星期五少年因為母親回娘家的事情而抱著楠木哭了好長一段時間後,他對楠木的態度又變回一開始見麵的時候那樣,冷淡而充滿戒心。
大概由於被別人看到自己最丟臉的一麵而不好意思吧。本來少年就是一個孤僻而敏感的人。然而奇怪的是,少年仍舊每天放學校走一大段路,來到高中部的生物準備室這裏。隻是少年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陰沉了而已,就像一天天失去鮮豔色彩的小雛菊。
看到這麼一號隻差沒把“關心我”三個字刻在額頭上的人物在自己麵前晃來晃去,楠木再怎麼沒人性、沒血性也不覺動容了。然而笨拙的自己實在想不出辦法讓少年開心起來,於是在昨晚偶然發現客廳櫃子裏的這張大概屬於父親珍藏的CD時,他幾乎要歡呼起來了。
可惜,事與願違,對方似乎不怎麼領情。
沉默的尷尬彌漫在四周。幾乎沒有流動的空氣此刻更像凝固了一樣。
好心並沒有得到好報。委屈的情緒如氣球一樣在心底膨脹起來。
然而正當楠木猶豫著要不要拿回CD的當頭,少年突然開口了。
一如他比同齡人看起來要小得多的外表一樣,少年的聲音仍然帶著小孩子的尖銳青嫩。
“你不需要對我好的。”
就像被別人當麵扇了一巴掌,他咬了咬下唇,盡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不是在對你好,隻是、隻是看到這張CD空擺在抽屜裏已經好久一段時間了……”
“學長其實不希望我來這裏吧?”
唐突的問話讓楠木頓時怔住了。大腦好幾秒鍾之後才消化掉對方那句充滿了自嘲意味的話。
誠然,他是因為想要獨處才挑上這間充滿了怪味的生物準備室的,但是……
“沒關係啊。反正你很安靜。”
這時少年突然露出了一抹難得的笑容。輕輕拿起CD,少年用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跟自己道了一聲多謝。
一陣悶熱的微風吹過。看著少年臉上淡淡的笑容,他覺得就算事後被父親責罵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哎呀,還真可怕呢。那家夥……整晚都沒有回去啊。”
剛踏進光潔明亮的公司一樓大廳,一直反常地沉默不語的本莊就像終於撕開了嘴上的膠布,長長地呼了一聲後感歎地說了起來。
“前段時間也是那樣吧?一走出公司就能看到他或他的車子的身影。那種人真恐怖,像變態跟蹤狂一樣。”
今早他們出門上班的時候,楠木驚恐地發現淺田那部銀色普銳斯竟然停在公寓前大道的轉角處。然後在他還驚慌失措的當頭,淺田下車了。那模樣真的頗為慘不忍睹的。亂糟糟的頭發、新長出來的短胡渣,還有紅得有點奇怪的眼睛。
本來就有著暴虐一麵的淺田在睡眠不足的影響下顯得格外陰沉可怖,箭步走上前來抓住自己的手,說了一句“我們談一談”就要往車子那裏走去。
簡直就像被凶神扯著趕赴刑場。心眼兒一下子提到喉嚨去的楠木也顧不上四周盡是趕著上班和上學的人,馬上驚恐地大叫起來。
後來他到底是怎樣脫離魔掌的,他已經記得不大清楚了。唯一深深留在記憶裏的隻有對方那張神情陰沉的臉孔。
果然,現在的淺田要比那時候的山崎難纏得多,恐怖得多了。
一想到自己之後將會過著被一個偏執狂緊追不舍的日子,楠木就感到胃部一陣絞痛。於是因為自己整個上午都在想淺田的事情,堆積如山的工作幾乎沒怎麼進展。而本莊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調侃他。不過那種像在看殘疾人士的憐憫眼神反倒叫他感到十分不爽。
“唉,不想吃飯。”
午休時間一到。和其他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打算出去吃飯的同事正好相反,楠木長歎了一口氣,砰地一聲伏倒在淩亂的辦公桌上,但很快就被隔壁的本莊扯著衣領後部提起來了。
“好啦、好啦,今天我請客。別給我詐屍。”
“……能去對麵那間法式餐館嗎?”
“當然是到樓下吃蓋飯啦。既便宜又夠分量,很值得我們這些剛出社會幾年的新人啊。”
正打算抱怨朋友吝嗇成性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褲袋裏傳來收到郵件的短促提示音。意料之中,是淺田發過來的郵件。
“楠木先生,你現在有空嗎?能約出來談一談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總是采取正麵攻擊的偏執狂不是直接打電話,而是發郵件過來,但是不用和對方談話實在讓他如釋重負地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很忙,而且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剛把郵件發出去就馬上聽到了新郵件到來的提示音。
看來是一場拉鋸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