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門外守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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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靜謐的帷幕籠罩在雨後的住宅區上。小路兩側的房屋仿若正在酣睡的龐然怪獸,注視著一前一後地走在布滿大大小小水窪的小路上的隻有間或不知道從哪裏發出孩童啼哭般叫聲的小貓而已。
    他快步走,對方也快步走;他賭氣地蝸牛般前行,對方也跟著走走停停。聽著身後冤魂不散地緊跟其後的煩人腳步聲,他隻覺心中的鬱結的烏雲正一點點聚集而來,沉沉籠罩在他早已狂風大作的內心世界上,隨時可能嘩的一聲降下傾盆大雨。
    他討厭粗暴的言行,討厭咄咄逼人的氣勢,更討厭蠻不講理的出手傷人。他雖然偶爾會十分暴躁,也有過拿東西出氣,甚至踹人的念頭,但是幾乎都不會付諸實踐,而且也會在確定不會殃及池魚,也不會真正給對方造成傷害的情況下進行的,就算他恨死了那個人也好。他要真是那種動不動就把心中的不滿不快發泄出來的人,就不會常常因過分壓抑忍耐而胃痛了。
    “你這種人真該補充鈣質。”
    他的冷嘲熱諷就像被混雜著青草腥味的潮濕氣息吸了進去似的,未能傳至後麵那個始終一聲不吭的家夥耳中。
    從他本莊那間擁擠而毫無品味的公寓裏出來以後,一直像木頭人似的在公寓樓下等候的淺田就是那副好像全世界欠了他什麼的調調。這也正是楠木心中怒火越發高漲的緣故。明明是出手打人的無禮者,淺田卻厚顏無恥地擺出一副錯的在他人的臭架子。在居酒屋裏,那家夥也隻是事不關己地幹站在一旁,斜眼冷冷看著他和居酒屋的店員給本莊處理傷口和整理狼狽萬分的餐桌。而且叫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打算陪本莊回公寓的時候,淺田竟然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語氣強橫地命令他“不準去”。
    一瞬間,他的腦子閃過了令人窒息的不快回憶,帶著刺鼻血腥味的黑暗記憶碎片。正因為不想再遇到那種悲慘的事情,正因為不想再把自己折磨得幾乎想死,正因為不想再過上那種終日抑鬱苦悶的灰暗日子,他甚至幾乎不敢和誰來往,猜疑一切,不敢對誰打開心扉,像蠶一樣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困在孤獨而安心的繭中。
    心中的紅色危險信號燈亮起。令心髒為之一緊的刺耳長鳴在在告訴自己必須堅決地幹脆利落地和身後那個深藏著黑暗麵的人斷絕關係才行。然而就像被凶殘的獅子盯上了的小牛犢,明明他已經竭盡全力地逃跑了,對方卻還是殘忍地緊追不舍。
    當他總算回到了寂靜的公寓門前之前,淺田出其不意地箭步向前,一把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度之大甚至讓他差點痛呼出聲。
    “楠木先生,能和你談談嗎?”
    暴君般不容抵抗的語氣。這是一句沒有否定選擇項的問話。
    “沒什麼好談的。”
    施加在手腕上的力度驀地加大了。對方靜靜燃燒著的怒火轉為疼痛,清清楚楚地傳達給他。
    為什麼這家夥的氣勢還能如何囂張呢?是因為他年少無知,不懂得顧忌別人的感受,還是因為他生性殘忍,從來就自私自利,冷漠無情呢?
    “我希望楠木先生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似乎剛剛的打人事件隻是一場幻夢,一個笑話,這家夥又回到了之前的話題上。別人痛苦也好,傷心也罷,隻要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隻要事情按照他預想的進行,就像蛋糕有條不紊地從攪拌到烘烤,一步步完成一樣。
    “……我說,你是不是首先應該就剛剛的事情道歉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正麵筆直地看進那雙深邃幽暗而沒有感情的眼睛。
    “而且你從頭到尾到沒有跟本莊說過一聲對不起。他的顴骨都蹭破皮了,眼袋那裏一大片的青紫。連完全毫無關聯的店員都馬上過來幫忙處理傷口了,你卻若無其事地站在一邊,現在又說什麼不要再生你的氣了。簡直……簡直不可理喻!”
    “……你就這麼在乎那家夥嗎?”
    手腕上的力度越來越大,簡直就像要折斷他的手腕似的。被擠壓的手骨傳來鑽心的刺痛,五指也抗議似的微微顫抖起來了。
    “好痛。放開我。”
    “那麼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可惡。
    楠木惱火地緊咬著下唇,恨恨瞪著那張蠟像般冰冷的臉。
    “他是我的朋友啊。我擔心他很自然吧。”
    “我也是楠木先生的朋友。”
    “開玩笑。你根本沒有真心當過我是朋友!”
    “……隻是照片而已啊。”
    手腕的劇痛頓時消去,然而在他還來不及為自己可憐的手腕終於重獲自由而高興之前,他就被一把抱緊了。
    “要是楠木先生有別的想要的東西……”簡直令人無法聯想到剛剛那個陰鷙般的男人和現在這個一臉人畜無害的家夥是同一個人似的,此時淺田正溫柔地微笑著看向自己。聲音柔和得如同三月喚醒酣睡了整整一個嚴冬的大地的熙和春風一樣。“無論那有多昂貴,我都會拚命儲錢買給你的……請你不要再生氣了,好嗎?”
    ……在說什麼啊?
    此時楠木清清楚楚地確定他的新鄰居不但是個雙重人格的危險分子,而且還是個腦子回路完全脫離人類常規的瘋子。他都不知道先吐糟哪一點好了。幹嘛要送他東西啊?幹嘛把說得像在盡力迎合揮霍奢侈的女朋友啊?更該死的是,幹嘛那樣就算當他是朋友的證據啊?
    “沒時間陪你瘋。放開手!我要回去睡覺!”
    然而如預料一樣,對方絲毫沒有放開自己的意思。如預料一樣……去他的。他是欠了這家夥幾百萬呢,還是打傷殺死了他的親朋好友啊!幹嘛要被折磨到這麼悲慘!
    “我明天還要上班啊。和你這種可以隨便渾水摸魚的大學生不同,這邊廂可是得靠自己的雙腳自立的社會人!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別欺人太甚了!”
    沉默良久後,淺田就像被母親罵了一頓的小孩似的委屈地抿了抿嘴。然而正當楠木以為自己總算有望逃離魔掌的時候,對方卻悶悶地低聲說出了一句叫他差點嗆到的話。
    “我想和楠木先生一起睡。”
    “……為什麼?”
    沒有回答。不過他也不怎麼想聽到回答,反正那鐵定是會令他起一身雞皮疙瘩,外加油生踹人衝動的惡心回答。
    深呼吸了一口氣後,他筆直地看向對方,盡量語氣嚴肅地再次說了一遍“放開我”。在驚覺對方手臂微微鬆開的瞬間,他馬上逃也似的跑到自己的公寓門前。然而欲速則不達,在把公文包翻得亂七八糟後總算掏出來的鑰匙好幾次都沒能對準鑰匙孔。不過慶幸的是身後的淺田並沒有反悔地重新抓住他,而隻是靜得有點可怕地站著,雙眼像要在他背上燒出一個孔來似的直盯著他。在聽到喀嚓一聲,門被打開的聲音的瞬間,他差點呼喚起來了。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正要甩上門的時候,淺田竟然突然走上前來,但他並不是厚臉皮地不請自入,而是砰地一聲在門邊靠牆坐下。
    “……請問你在做什麼?”
    隻見淺田像鬧別扭的小孩似的抱住雙膝,低著頭悶悶應了一句“這樣至少能離楠木先生近一點”。
    “……你不覺得你這是一種病態行為嗎?”
    這時沉默的時間更長了,聲音也更小了,就像在自言自語。
    “但我無法控製自己。”
    “……隨便你。”
    啪的一聲關上門,拖鞋,放下公文包,脫下西裝,翻出睡衣,洗澡,擦幹頭發,走向浴室。數百個日夜養成的習慣像木偶師一樣拉扯著他的手腳有條不紊地完成這一係列的行為,就算他全部心思還留在門外那個既幼稚又霸道的怪人身上也好。
    當時針拖著老邁的腳步走到1的時候,他仍然呆呆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盯著閃爍不停的電視屏幕看。
    不可能還在的?今天下了一場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雨,晚上的氣溫隨之降了不少。那家夥似乎耍帥地穿著一件薄薄的黑色長袖衣服。而且像露宿街頭一樣坐在過道上也太令人感到害臊了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近乎強迫地在心中念叨著這麼一句話,楠木緩緩地、緩緩地打開了門……
    “……你要不要去神經病科看看呢?”
    一聽到自己的聲音,本來還像個被遺棄了的小孩一樣可憐兮兮地把臉埋在膝間的淺田啪的一聲抬起頭來。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的雙眼閃爍著歡喜的神采筆直看向自己。
    “楠木先……”
    咕嚕嚕嚕嚕……
    突然,寧靜昏暗的過道裏回蕩起悶雷般的響聲。楠木頓時愣住了,眨了眨眼睛驚愕地直盯著驀地滿臉漲紅的淺田。
    “你很餓嗎?”
    “……今天幾乎沒吃東西。”
    “為什麼?”
    沒有回應。楠木深感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然後走過去拉起淺田的手。
    “來吧。我跟你一起去便利店,買點什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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