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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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一個人對自己說謊是破壞心情的輕型炸彈,而察覺到一個人對自己說了一個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的謊則是甚至謀殺大腦細胞的重型核彈。不但在轟炸的那一刻帶來慘重的損害,而且其後還留下叫人提心吊膽的輻射影響。
為什麼要說謊呢?
每次看到那張眼角下垂的溫柔笑臉,他都很想開口一解心中困惑和鬱結,但是每次話都到嘴邊了,他就是問不出口。這種像被人撓著腳心卻不能反抗的感覺還真像童話故事《國王長了一對驢耳朵》裏的理發師。而事實上,他已經在上班的時候無意識地打了好幾次“他為什麼要說謊”這句話了。
“我還是去問一下他吧……”
一邊腳步沉重地走著樓梯一邊低聲自語的楠木在走到過道的時候就隱約聽到了有點聒噪的歡快說話聲。
抬眼看去,隻見淺田的公寓門半掩著,而吵鬧聲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
意料之外,同時又是預想之中。本來在得知鄰居正在讀大學的弟弟要暫時住進來的時候,他就煩心地想到自己以後要忍受那個新鄰居和他的豬朋狗友的吵吵鬧鬧了。不過那個有著雙重人格的家夥在廣交朋友的同時又深居簡出,像一條安靜的熱帶魚。今天怎麼會帶朋友到自己公寓呢……
他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在經過淺田公寓門前的時候稍稍探進頭去。一股香甜誘人的淡淡氣味頓時飄進了他的鼻腔。
“啊,鄰居先生。”
因為瞄到淺田並不在客廳裏而打算離開的楠木突然被一道朝氣十足的聲音叫住了。心髒頓時漏跳了一拍,他愕然地循著聲音看去,隻見叫自己的是一個沒什麼印象的短發男……不,女孩。很中性的女孩,但是感覺還算清爽順眼。此時客廳裏的其餘2男1女也困惑地看向自己。這種莫名地被當成奇珍異獸的感覺真是糟糕透了。胃隱隱作痛起來。
“鄰居先生,來吃糕點吧。繡球餅、公爵土豆、芒果班戟、草莓奶油華夫餅……比一般蛋糕店裏買的還好吃哦。”
女孩跳也似的從沙發上站起來,拉著自己的手就往屋子裏走去。
還真是熟悉的名字……不,太熟悉了。因為那可是他特意從烹調書裏挑出來要淺田做的。明明是淺田提出要給他做甜品的,怎麼先讓朋友品嚐了。雖然覺得自己生氣得有點沒道理,簡直就像抱怨媽媽先把橙子分給弟弟的小男孩一樣,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感到鬱悶,於是就以“不喜歡吃甜食”這個空洞的理由拒絕吃對方留下來的殘骸。
這時一本似曾相識的黑皮本子映入了他的眼簾。隻見坐在眾人中間的胖子正拿著那本淺田視若珍寶的相冊和其他人一起津津有味地看著。
什麼啊。這些人看的話就可以,他看的話就要被當成傳染源似的一把奪回相冊嗎?真不甘心。
“能讓我看一下嗎?”
聽到自己的請求,手裏還拿著本打算遞給他的托盤的短發女孩馬上雙眼發亮地高興應道:“可以、可以。哈哈,裏麵有淺田同學以前的照片呢。和現在這個阻礙交通的大塊頭簡直判若二人,以前的淺田同學還真粉嫩,乍看過去還以為是個小女生呢。”
難道淺田真正不希望他看到的是自己以前娘娘腔模樣的照片嗎?好奇心像氣球一樣急劇膨脹起來。
扶了扶銀邊眼鏡,楠木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道:“能讓我看一下嗎?”
胖子有點驚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很幹脆地把相冊遞給對方了。然而正在他打算接過相冊的瞬間,一道仿佛發生了地震海嘯的驚呼從廚房方向傳來了。
“楠木先生!”
然後和那晚一樣,在他還沒有回過神來之前,黑皮相冊已經被聲音主人一把奪走了。
“楠、楠木先生。你今天回來得還真早啊。”
“去參加展銷會了。”
被淺田箭步衝過來奪回相冊的怪異舉動嚇了一跳,淺田的朋友們都呆呆地把視線投向他們。
那麼露骨地拒絕讓他看任朋友們隨便觀看戲說的相冊……他突然感到很不甘心,甚至很委屈。
“能讓我看看嗎?”
“這個……也沒什麼好看的。”
已經不用什麼“隱私照片”的爛理由了嗎?不過對方不讓自己看的決心倒是明顯得隻差沒有大聲吼出來。
楠木咬了咬下唇,盡量壓抑情緒地悶哼了一聲。
“……我想看一下。”
“這、這個……”淺田幹笑了兩聲,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把黑皮相冊抱得更緊了。“是了,甜品!啊,楠木先生,吃甜品……”
“不用了。”明明鼻腔裏充斥著香甜的氣味,喉嚨深處卻是一陣散不開的濃濃苦澀。突然覺得這間一開始漸漸熟悉的女孩子味十足的公寓陌生而空蕩。
“我還有一點工作要處理,失禮了。”
冷冷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轉身向門口走去。淺田別說挽留他了,他甚至能聽到身後那家夥仿佛趕走了黴神似的呼了一口氣。
說謊,拒絕讓他看那些大學好友就能隨隨便便翻看的照片,前一陣子還叫人摸不著頭腦地冷淡對他……或許那時候就此打住,不再和這個陰陽怪氣的家夥來往方是明智選擇。
回到公寓後,楠木就邁著沉重的腳步來到沙發前,癱倒在上。明明剛剛搭電車回來的時候還一直念著要一回來就去舒舒服服地泡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的臭汗和塵土,現在卻什麼也不想做了。呆呆地盯著五官六色的電視屏幕,卻完全沒有看進去,精神渙散的同時又不由得豎起耳朵聽著薄薄一牆之隔的隔壁的動靜。
他確實是個很容易受人或事物影響的人。就像尚未成型的粘土玩偶,隨便一施力都能使他扭曲,甚至壞掉。心情不好就會頭痛、胃痛,遇到困難就逃進幻想裏,一點點不如意就陷入悲觀失望的漩渦之中……真是無可救藥的家夥。
眼皮漸漸變重。想到自己還得洗澡啊,要回臥室裏睡覺什麼的,他就越發感到困倦。迷迷糊糊的淺夢中,他似乎夢到自己已經步履蹣跚地走進了浴室,拿起牙刷用慢得像在拉卡車一樣的速度刷著牙。他甚至還能嗅到牙膏熟悉的清新氣味還有……甜品的甜味……
鈴鈴鈴鈴鈴。
刺耳持續的門鈴聲啪的一聲闖進了他的淺夢中。他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心中頓生踹人的衝動。
“誰啊!”
他氣衝衝地一把打開門,卻隻見淺田那張蠢臉出現在門外。幾乎是條件發射,在對方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他就粗魯地甩上了門。然而腳跟剛轉過去,煩人的門鈴聲又響起了。
適可而止啊,混蛋!
再次啪的一聲打開門後,楠木馬上搶在對方之前咬牙切齒地大聲吼道:“我要睡覺!別煩我!”
“但是……”
“別再按門鈴了!”
再次甩上門後,他就大踏步地朝臥室走去。門鈴沒再響起了。取而代之的,《淚之物語》的前奏曲開始從隨意丟在客廳桌子上的公文包裏悶悶傳出來了。他憤憤地咬著下唇瞄了一眼公文包就繼續朝臥室走去了,但還沒到臥室門口又不甘心地返回來,粗魯地抽出了手機。
“你有完沒完啊!”
“不,那個,楠木先生在生氣嗎?”
“沒有!”
“對不起,但我不是存……”
“都說沒在生氣了!”
對方歎了一口氣。
“關於相冊……”
“我掛電話了。”
“別!總、總之很抱歉,真的。”
“還有什麼要說?”
“啊,那個,甜品!我今天買食材的時候撞上同學了,然後他們就硬要來……”
“那關我什麼事?我要睡覺了!”
幹嘛特意解釋啊?弄得好像他真的很在乎這家夥先做甜品給誰吃似的,弄得好像……他很在乎自己在這家夥心目中的地位似的。根本就沒什麼地位好不好!心血來潮的時候就對他很好,甚至不惜一大早起來接通宵的他下班。膩了的話就對他不睬不理的,就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冷冷俯視著他。真是受夠了。他為什麼得奉陪這個任性小鬼啊?他欠了這家夥什麼嗎,還是收了傭金任這家夥欺淩呢!
真是越想越氣。胃開始突突地刺痛起來了。他彎下腰,痛苦地皺著眉頭靠在沙發背上。
“你說過自己在鹿角長大吧?”
電話那頭頓了頓。
“是啊,怎麼了?”
平穩的語氣。要不是由於自己存了一份戒心,他還真聽不出深藏其中的心虛語氣呢。果然不值得深交啊,這種自然而然地撒謊的人……
“明明是個水清山秀的好地方,怎麼會養出你這種人來呢?”
輕柔得像在循循教導小孩子的語氣,吐出來的卻是惡毒的辱罵。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而這一次明顯要長得多。不管那家夥到底是驚愕還是生氣,楠木毫不猶豫地掛掉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