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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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9月,胡誌新來到江門的一所學校應聘,三江的那個親戚說,將有100多人競聘三個名額,他隻能將胡誌新的簡曆遞交上去,其它的事情就靠他自己了。
    盡管競爭十分激烈,但胡誌新憑借他張弛有度、收放自如的演講天賦和一口標準流利的普通話,一路過關斬將,最終如願以償。
    胡誌新非常熱愛教師這份職業,把自己學到的知識毫不保留地傳授給學生們,他感到很自豪。至此,他才真正讀懂了“老師是辛勤的園丁”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他的班上有一個叫來喜的學生,一到上作文課就請假,而且每次請假的事由都很充分。他感到有些蹊蹺,決定利用周末去來喜家看看。
    來喜家離學校不遠,走十分鍾的路程就到了。對於他的到來,來喜覺得很詫異,瞪著惶恐的目光看著他,嘴巴動了幾下也沒說出一個字來。倒是來喜的父親喜出望外,熱情得令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阿叔啊,別太客氣了,我們聊聊天吧。”胡誌新對來喜的父親說。
    “是不是來喜在學校闖什麼禍了?”來喜的父親臉上掠過一絲驚慌。
    “不不不,來喜在學校表現很好,阿叔您就放心吧。”
    這句話一出口,別說是來喜的父親,就連來喜也感到意外。
    “胡老師,你既然來了,可要對我說實話啊!”來喜的父親說。
    “阿叔,我來就是想跟您和來喜說說實話。來喜,你坐這兒,別老站著啊!”
    來喜乖乖地坐在他和父親之間的小凳上。
    胡誌新把目光落在來喜臉上:
    “來喜,你是不是一提起寫作文就頭痛?”
    “胡老師,我……”來喜的眼淚“唰”地滾落下來,胡誌新看出,來喜有太大的委屈無法宣泄。
    “來喜,給老師說實話,不會寫作文有老師教你呐。”
    來喜“忽”地起身,哭著跑到屋裏去了。
    胡誌新一下子愣住了,嘴裏喃喃地說:
    “來喜到底是怎麼啦?來喜到底是怎麼啦……”
    來喜的父親說話了:
    “胡老師,原來你是為這事來我們家啊!唉,這讓我怎麼說呢?”
    “阿叔,你知道這事?”
    “豈止是知道啊!”
    來喜的父親點燃一支煙,狠勁地吸了幾口後,突然問了胡誌新這麼一句話:
    “胡老師,我冒昧問你一句,你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我……我是韶關教育學院畢業的。”胡誌新覺得很是意外。
    “那……你是什麼專業?”
    “中文專業。”
    “喔……”來喜的父親長長地鬆了口氣:“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阿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胡誌新有點著急。
    “胡老師,不瞞你說,我也是個高中畢業生,雖然不敢說很懂作文,但起碼略懂一二。我家來喜上完小的時候,每次作文都是優秀。唉,自從那個姓白的語文老師來了之後,我家來喜就……就變了……”
    來喜的父親起身回到臥室,拿出幾本來喜的作文本,胡誌新一看紅筆批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捕風捉影,胡說八道!”
    這是那個白老師給來喜一篇作文的結論。
    “對牛彈琴,異想天開!”
    這是白老師對另一篇作文的的評語。
    胡誌新一連看完六七篇作文的評語,每個評語都帶有極大的諷刺性甚至是攻擊性。他心裏說道:這哪像老師的評語呢?
    他翻開那篇“對牛彈琴,異想天開”的作文,題目是《我家的那頭水牛》。作文中的一段文字用紅筆劃了一個很大的X,胡誌新看得出來,那個白老師在劃X時,心情是憤怒的。
    那段文字是這些的:
    ……我給我們家的那頭水牛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勤勤。我每次放學回家,都要給勤勤帶一捆嫩草。每當我把嫩草放在勤勤的麵前時,勤勤都用感激的目光望著我。我對親親說:“吃吧,勤勤,這是你應該享受的美餐。”勤勤聽了這話,才低下頭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胡誌新的心裏“砰砰”直跳,這是多麼好的一段文字啊!白老師難道一點都不知道擬人手法?
    來喜的父親從胡誌新的神色裏撲捉到了什麼,他對胡誌新說,那個姓白的老師在課堂上問來喜:你是人還是牲口?來喜與白老師論理,遭到白老師的羞辱,來喜從此一提到上作文課,就像要大難臨頭似的……
    聽了來喜父親這番話,胡誌新的心情及其沉重,作為初中的語文老師,怎麼連這麼起碼的寫作知識都不具備呢?來喜不但富有想象力,而且文字功底有相當不錯。如果來喜能夠不斷提高自己,將來很有可能是個作家。可是,如果遇到白老師這樣的“白癡”,不知有多少作家或者是詩人被扼殺在搖籃裏……
    在第二天的語文課上,胡誌新對全班同學說道:
    “同學們,這節課本來是進行新課,可是,我在這堂課上給大家講怎樣寫作文。我這有一篇範文,是我們班上一個同學一年前寫的。在這篇作文裏,這個同學用了擬人、誇張、設問和反問等修辭手法,將一頭牲口寫的活靈活現,十分可愛。這篇作文的題目叫《我家的那頭水牛》,它的作者是來喜……”
    所有同學的目光都落在來喜的臉上。
    “哇”地一聲,來喜失聲痛哭起來……
    兩年後,在廣州讀高中的來喜作文競賽在全省獲獎,當他手捧獲獎證書來到初中畢業的學校,讓胡老師分享他的喜悅時,胡老師已在半年前辭職了!
    來喜從他初中時的班主任口中得知,胡老師因吸收過量的粉筆灰塵而導致肺部出現疾病,隻好離開了講台。
    “這是真的嗎?”來喜感到非常驚訝:“其他老師有沒有這種疾病?胡老師才教了一兩年時間的書啊!”
    班主任說:“來喜呀,大多數老師都受到粉筆灰塵的侵害,隻是輕重不同罷了。胡老師是才教了兩年多時間的書,可你們難道沒有注意,胡老師上課時和其他老師有什麼不同?”
    來喜想起來了:胡老師上課時是邊寫邊講,邊講邊寫。黑板寫滿了擦,擦幹淨了又寫。別的老師上一節課一根粉筆都用不完,而胡老師每節課至少要用三根。胡老師視力不太好,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麵部距離黑板太近,因此,他吸收的粉筆灰塵遠比別的老師多。
    “胡老師現在去了哪裏?他的身體現在怎樣?”來喜焦急地問。
    “這個就不知道了。”班主任搖搖頭。
    走出班主任的辦公室,來喜站在胡老師給他上過課的教室門口久久不肯離去,他在心裏一個勁地問著自己:
    “胡老師到底去了哪裏呢?”
    此時的胡誌新就在廣州,他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公司,當起了老板!
    半年前,不,應該從一年前說起:胡誌新一走進教室,就感到呼吸困難,咳嗽不止。一開始,他並沒有在意,以為是感冒引起的症狀。過了一段時間,他覺得不太對勁,去大街上的私人診所檢查了一下,醫生說,可能是他上課時講話過多、聲音過大的緣故。醫生給他開了一些金嗓子喉寶等潤喉的藥物,建議他多喝一些涼茶。
    他照辦了。可是,此法不但沒有見效,反而咳嗽得更加厲害了。這年暑假,他利用回家的機會,在廣州一家大醫院做了檢查,醫生嚴肅地告訴他:你的呼吸係統問題相當嚴重!
    胡誌新嚇了一跳。此前經常聽其他老師說,教室的職業病遠遠高於其他行業,他當時聽了隻是笑笑,心裏根本就沒有在意過。現在看來,老師們的議論並非危言聳聽。
    在回南雄的車上,胡誌新猛然想起了楊老師。他記得三個月前見到楊老師的情景:說話時經常咳嗽,走路時間稍微一長,就用手揉搓著胸膛。他問楊老師怎麼啦,楊老師說:粉筆灰吸得多了。
    “粉筆灰吸得多了”這句話,他以前經常聽到。這句話當時的含義,是指某個老師教學時間長,經驗豐富。就像社會閱曆豐富的人,戲稱自己是“糟蹋的糧食多”一樣。
    胡誌新覺得自己太粗心了,他當時確實沒有理解楊老師話中的意思。
    他決定在南雄下車,去拜望楊老師。
    楊老師的身體明顯不如三個月前了,上樓下樓都要扶著欄杆歇息一兩次。他問楊老師去醫院看過沒有,楊老師說,這個病是很難看好的。他說再難治也得治呀!楊老師說,再有一年時間就該退休了,等徹底告別粉筆灰塵的之後,再到廣州的大醫院好好看看。
    “楊老師,我今天在廣州一家醫院檢查了一下,我的呼吸係統也染上了疾病……”
    “什麼什麼?”楊老師瞪大了眼睛:“你也得了職業病?”
    “醫生是這樣說的。”
    “先別管醫生怎麼說,你自己難道感覺不到嗎?”
    “半年前都感覺到了……”
    “什麼症狀?”
    “呼吸不暢,常常覺得胸悶。”
    “那你就不能再當老師了……”
    “有這麼嚴重嗎?”
    “誌新啊,你才教了幾年書呀?”
    胡誌新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
    楊老師歎口氣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非常喜歡教師這份職業,讓你現在離開講台,你心裏一定不好受。可你總得為自己的今後想想吧?話又說回來,隻要你有雄心壯誌,幹什麼職業不是報效國家?你可以去做生意,當一個精明而又厚德的商人;你也可以參加公務員考試,做一個愛崗敬業的國家公務人員;你還可以到廣州去開公司,當一個具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聽了這番話,胡誌新的心裏如同十五隻桶打水——七上八下。楊老師說對了,他非常喜歡老師這份職業,他認為,教書育人,造福社會,是世界上最偉大最崇高做最神聖的職業!他怎麼能輕易放棄呢!在他讀小學的時候,就聽到一句讚美老師的話:老師像蠟燭,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由此看來,當老師的人以自己的身體甚至是以生命做代價而默默奉獻的人絕非少數!
    他謝絕了楊老師的好意,準備在教師的工作崗位上奮鬥下去!
    新的學期開始了。當他以飽滿的熱情站在講台上,麵對一個假期沒有見麵的學生,他感到非常親切。
    可是,一個月不到,他就開始咳嗽,講課的時候,稍微提高嗓門,就感到胸悶得難受。他那痛苦無奈的表情被學生們看在眼裏,急在心上。不久,校領導和同事們都知道了他的情況,勸他去大醫院檢查檢查。他沒有告訴同事們他已經在廣州檢查過的結果,還想硬撐著堅持下去。校領導不答應了:
    “胡老師,你的敬業精神和授課能力我們大家有目共睹。可是,你不為自己想想也總該為學生們想想吧?”
    “為學生們想想?校長,您這話的意思是……”胡誌新納悶了。
    “胡老師,實話告訴你吧,因你的身體原因,已經影響到學生們的學習了……”
    “……”胡誌新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胡老師,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望著校長出門時的背影,耳邊回響著校長的勸告,他的淚水奪眶而出……
    一周後,他離開了那所他辛勤工作了將近兩年的學校,孤零零地來到廣州。
    一出車站,他直奔公共電話亭,撥通了一個在他腦海中印象最深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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