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下，崔婷似乎和那撮頭發卯上了勁，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重複著，繞緊又散開，散開再繞緊。起初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麼，表情凝重，後來反倒慢慢平靜無任何波瀾，隻專心在那層層疊疊間。蕾蕾心中不忍，想開口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說了那麼多年，現在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看著碗中的那粒棗子，橫亙在銀耳中，紮眼的紅仿似崔婷心口上的那顆朱砂痣，就那麼堂而皇之宣示著它的存在。
    過了不知多久，崔婷終於放棄執著，笑著看看蕾蕾：“還真是，我的頭發太硬，和我的性子一樣不會討人喜歡。”說著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哎呀，怎麼這麼晚了。快回去吧，要不大致下回看我又該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
    蕾蕾嗔笑：“他哪兒敢，哪回不是被你擠兌得麵紅耳赤。”
    崔婷狡邪得笑笑：“我那還不是因為得了你的尚方寶劍，才敢老虎頭上拔毛。快走吧，再晚我也該不放心了。”崔婷見蕾蕾沒有起身的意思，索性隔著桌子拽著她胳膊往外扯。
    蕾蕾拗不過她，隻得起身，正欲收拾桌子上的湯碗，被崔婷按下：“放著吧，你別管了，明天張姐會收。她老是嫌我雇了她又什麼營生給她做，總吵吵著要辭職再謀個新的雇主。留著給她，堵她的嘴。”
    “好。”蕾蕾聽她這麼一說，也就放下了。餘光瞥見桌角的紅酒瓶，已經見了底，卻並不是前天見過的那隻。想開口問，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婉轉不起來：“婷婷，紅酒雖好多喝無益。也別對自己太苛刻了，把錯處都往自己身上攬。”
    崔婷雖被戳到痛處，神色卻仍如常：“沒什麼，隻是想一覺到天亮，平日裏不想見的人，我也不願出現在我的夢中。”長歎一口氣，“生活太累了，若是睡覺還不能讓我安生些，我怕是撐不了多久。”說罷又拍著胸脯，“不過，你放心好了，我是誰啊，千杯不醉。四五個男客戶圍攻都沒把我放倒，這點酒小事一樁，我當水喝著玩兒的。”
    “可是……”蕾蕾剛欲開口，就被崔婷生生堵了回去：“行了行了，我知道，會注意少喝點的。你別囉嗦了，還沒到三十呢，比那些六十老太太還麻煩的，真不知道大致平時到底是怎麼忍受過來的。”
    蕾蕾隻是想勸她少喝些酒而已，見崔婷這般模樣，心裏知道她不想再談，這麼多年了，有的事仍是禁忌，她隻在自己心裏想，折磨也從來自己受，與此相關的一切都絕對封堵得滴水不漏。這麼多年了，崔婷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把那個所謂的過去連同過去的一半自己，封閉在一起，水潑不進風透不進，她的那半個自己更像苦行僧，固執得為了靈魂的解脫而承受著自己施加給自己的責難和痛苦。
    送走蕾蕾，屋內又恢複了安靜，那種靜謐這時顯得沒有任何生氣，卻能讓崔婷心裏無比踏實，八年來，她曾無數次真心祈求上蒼，能垂憐就讓她停在這一刻。崔婷常常想，她的守護神必定是個淘氣的老爺爺，喜歡常常被放在心裏想著念著，所以她才會這樣一直祈求，一次都沒能如願。
    思來想去，對於未來將發生的一切還是膽怯，崔婷寬慰自己，這並不是不勇敢，隻是她還沒準備好而已。她打開電腦，字斟句酌了好久，一大杯紅酒見了底，才寫好一封實際並沒有多長的郵件，內容無非是解釋自己為何不想也不能參與這個案子，盼望領導體恤下屬的感受，將她從這個案子中調出來。並主動請纓，除了路氏，其他國內外不管哪裏的外派常駐，不管需要多長時間，不管條件如何艱苦，任何的項目她都可以接受。
    發出郵件不到十分鍾就收到了回複。何總郵件裏說得清楚明白，誰誰誰在哪兒脫不開身，誰誰誰又做著哪個項目甲方不允許隨便換人，整個公司和崔婷同級別同時經驗相仿能接下路氏這個案子的職員說了個遍，都在忙，暫時都無法脫身。最後隻是說還是要為難崔婷先頂一陣，最後允諾，若是過一陣條件允許了，肯定優先考慮崔婷的要求。
    至此，一切已成定局，再做垂死掙紮就顯得太過矯情，畢竟那是衣食父母，自己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就好像對路博，就算心裏再怎麼恨得牙癢癢，也犯不著正麵起衝突。敵強我就弱，這點覺悟崔婷還是有的。
    草草得給領導回了郵件，客氣得感謝領導的賞識，並承諾自己會盡全力而為。這回不像上一封那般謹慎，寥寥幾句，告知明白領導的難處，也接受他的安排。點完發送，再不等回複，直接關了電腦。
    入夜之後，突然起了風。崔婷站在陽台上，隔著鋁合金落地窗，那涼風就從隙縫中努力得擠了進來，掃著她裸露在外的肌膚，沁涼入骨，慢慢得其他地方也冰涼似水，一如她的心境一般。隻有臉頰因為一大杯紅酒下肚而略顯燥熱，她索性開了窗，風失了窗戶的隔阻，更加肆無忌憚起來，一陣陣叫囂著撲麵而來。黑夜中，她望著樓下花園最近將將發出點小嫩芽的桃花，此時隨著初春的風舞得那般搖曳生姿，不自覺想起自己也曾如這花般，牽著一雙手翩翩起舞，想來那時也是顧盼生輝的吧。如今，那些甜蜜都凝成苦楚，哽在喉。崔婷望著杯中酒，不禁自嘲，俗語有雲：借酒澆愁愁更愁。可除了一醉，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讓自己暫時忘記這一切，獲得片刻的解脫。伴著微涼的夜風，自己與自己幹杯，仰頭將杯中紅酒倒進口裏，也正如她期盼的那樣，衝散了喉間的苦澀，終於換來一夜的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