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迎春樓出來後，我便一直沉默著。珠兒開始還埋怨我，說我一個格格和這些身份低下的人混在一起，有失體統。後來見我老是不開口怕我惱了也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珠兒，你真的覺得人該被分成三六九等嗎？滿人就更高貴些？男人說什麼女人就該聽什麼？”我轉頭望著她。我知道在這個封建社會這樣的話是不合禮數，是驚世駭俗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搖醒這些被“女戒”蒙蔽了雙眼的女人們。
    “格格，奴婢不懂您話裏的意思，奴婢隻知道聽主子的話，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別的奴婢都不曾想過。”也許我的問題著實嚇到了她，瞧誠惶誠恐的，我倒覺得是自己強人所難了。
    “珠兒，以後沒人在的時候不要稱自己是奴婢了。我一直是把你當姊妹看的。”
    “奴婢不敢。”她把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似的。我握住她的手，對她點點頭。
    “自我上次摔傷後，都是你陪在我身邊。我什麼都記不得了，隻有你始終在我身邊。在我心裏你就和自己的親人一樣。”見她眼裏含著淚，我掏出手絹，輕輕替她抹眼淚。
    “珠兒，今後你就是我的姐姐。好不好？我的親人都走了，我隻剩下你了。”珠兒終於忍不住擁著我大哭起來。
    “格格，珠兒一定會一直在您身邊陪著您的。”我拍拍她的背，安撫她。抬頭正好迎上弘曆的目光。
    “去哪裏了？”弘曆站在行宮門口，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了。
    “就出去逛逛唄！”我感覺此刻的自己像是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小孩。心裏怕得要命卻一個勁地逞強頂撞他。
    “你出門也不交代一聲，怎麼做事情這樣沒規沒矩的。一個格格喬裝成男子不說，還私自外出。你眼裏還有沒有祖宗家法了？”他口氣聽起來十分不悅。
    “規矩，規矩，你除了規矩還能說些什麼？我就是沒規矩，你不喜歡大可以去找有規矩的。”心裏的火頓時冒了出來。這算什麼嘛？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為了我好，可是他就一定要用這種教訓人的語氣嗎。我要的隻是一點點地包容，為什麼他就是不懂呢？我不顧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撒開腿就往屋裏跑。等弘曆反應過來，我已經跑進自己的屋子，砰得閂上了門。
    “你開門。開門。別以為做錯了事躲起來就沒事了。”弘曆把門敲得錚錚得響。這木門在他的敲打下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我蜷在角落裏，抱緊自己，心好痛。我解釋不清為什麼從琴心那裏離開後就變得這麼患得患失。也許是她的處境讓我看清了自己的未來。我算什麼？一個流落到此的魂魄，我連自己是誰都分辨不清。而我愛上的人卻注定是九五之尊，也許會有一、二年的寵愛，可後宮佳麗三千，我能指望他隻取一瓢飲嗎？我恐慌，我怕得要命。我怕他最後會厭倦自己，怕他會愛上別人，怕自己付出一切到頭來卻終究是一場空。
    “格格，格格，您開門吧！”珠兒的敲門聲取代了弘曆的。
    “格格，珠兒求您了。開門吧？您今兒一天都沒顧上吃東西，珠兒給您備了粥，您出來吃點吧？”
    我誰都不想理，隨珠兒怎麼說，我就是緊咬著嘴唇一動也不動。
    “啪。”我聽見碗碟被用力砸在地上的聲音。
    “你們誰都別管她，由她去。全給我滾出院子去。”是弘曆的吼聲。
    “四阿哥，奴婢求您了，您就說句軟話吧？格格的身子還未痊愈，經不起折騰的。”珠兒磕頭的聲音飄進來，一下，兩下，三下，每下都像紮在我的心上。弘曆沒有阻止她，任由她一下下地磕得砰砰響。
    “別跪他，也別對他磕頭。”我蹭地站起來，衝著門口喊，卻險些因為暈眩而摔到。
    “珠兒，起來。”我打開門，抹掉臉上的淚珠。我不要在他麵前服軟，即使我愛他，我也不能向他屈服。除了自尊，我什麼都沒了，我不能把自己最後僅存的東西也賠進去。
    “這是怎麼了？”弘昌好像是剛踏進門。看我滿臉淚痕，珠兒頭發淩亂，磕的一腦門的血，然後又看到弘曆因為憤怒而緊皺的眉頭。全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攙起珠兒。用手輕輕擦掉她腦門上的血跡。“傻丫頭，為我，不值得。”我對她輕聲歎氣。
    “格格，您就別和四阿哥置氣了。”她說完又騰地跪在弘曆麵前。
    “四阿哥，千錯萬錯都是珠兒的錯。是珠兒沒有看住格格，您要責怪就責怪珠兒吧？”她像發了瘋一樣的向弘曆磕頭，我拉都拉不住。
    “我就知道是你們這些下人挑唆的，沒有一個有用的東西。”弘曆毫不顧及地一腳踢向珠兒。珠兒的腰被狠狠踹了一腳，身子受不住力，瞬間倒向一邊。
    “珠兒。”我撲到珠兒身邊。見她嘴角流出鮮紅的血水，心裏頓時一股氣擁上喉嚨，嘴裏微甜，一口血就噴了出來。一點點滴在地上像宣紙上暈開的梅花圖。
    “格格，格格，您怎麼了？”珠兒的驚呼聲還響在耳邊，我卻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