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西陵，我不能帶你去唐灣了。”
    烏黑的發拂過我的臉，槍口下的西陵那麼美。
    一
    我在科研所工作。這是一個為軍方服務的機構。盡管生化武器已被聲討禁止，我們卻在暗中不懈努力研製能夠改變生物基因的芯片。我已記不起母親的模樣，她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離開了我父親。那是一個天便追著連片火燒雲的傍晚，母親把一摞書擺到我麵前，輕撫著我的腦袋：“蜚白，這些書是媽媽的寶物，媽媽把它們留給你，你要好好看，長大後來找媽媽。”
    我不記得那時幾歲，隻記得同齡的小朋友還在父母的陪護下打著秋千，玩著滑梯，我卻捧著一大本厚厚的書坐在樹下讀，旁邊放著兩本厚厚的字典，一本英文，一本中文。
    在我二十歲的時候，博士生導師付澤的一席話，把我帶到了這裏。
    “你是一個罕見的人才，”付澤頓了一下，扶了扶眼鏡“就像你母親一樣。”
    我難掩驚訝的表情，付澤似乎預料到了我的反應，接著說道：“想不想完成你母親未竟的事業？”
    我大腦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母親，走了嗎？”
    “五年前。那時，你大概十五吧。臨走之前，她曾想去看你，卻被你父親拒之門外。”
    記得那天，我從學校回來，看到一個消瘦的身影從我家矮小的門中走出來，上了一輛黑色高級轎車。踏進家門，便看到父親痛苦的神色。
    父親再苦再累都不曾掉一顆淚，而在那一天晚上，我卻聽到了他沉悶的歎氣聲。
    “付教授，我會遵從我母親的意願。”
    然後，我就來到了這裏，一個被稱為“蘭瑟除塵公司”的地方。
    二
    也許是因為母親的關係，初來乍到的我被格外照顧。這個“蘭瑟除塵公司”科研方向主要是體力增強劑，增強軍人體質，以激發生理潛能。帶我參觀的Dr。Lee是一個開朗健談的中年男人，也是我在這裏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小夥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前途無量啊！”Dr。Lee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而後話鋒一轉：“還沒交女朋友吧？”
    我一臉尷尬。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倒是有時間考慮這個現實問題了。
    “老李，E239實驗報告新鮮出爐——”長發飄飄的少女踩著與年齡不符的十厘米高跟鞋煞有介事地走過來，滑稽又不失可愛。
    “一，二，三。”老李輕聲數著，忽然叮咣一聲，少女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上，手裏還舉著“冒著熱氣”的報告。
    “噗——”我忍不住笑出了聲。誰知這姑娘已經利落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扶了扶蓋住一大半臉的黑鏡框，忽然湊向我，鼻尖幾乎碰上我的臉。
    “經鑒定，帥哥一大枚！”我的臉忽然一下子紅了，不知道說什麼。
    “你好，我叫李西陵，是這裏少有的美女哦，以後請多多指教！”
    “你是，Dr。Lee的女兒？”
    “哈哈，人長得帥又聰明，我對你的好感又加了十分哦！”
    “李小姐過獎了。”
    我從不覺的不會與人打交道是件壞事，此刻的我卻想擁有舌燦蓮花的口才，給這個可愛的姑娘留下一個好印象。
    “蜚白，我們再去看看培育室吧。”Dr。Lee替我解了圍，心下感激之餘，又不好意思回頭看她。
    “喂，蜚白，叫我西陵好啦——”西陵追過來，長長的睫毛彎彎的翹著。
    我好像找到了我遺失許久的人類情感。
    三
    我與西陵已經共事一個月了。原本Dr。Lee不同意我們作為搭檔，怕西陵耽誤我的個人實驗。結果還是經不住寶貝女兒的軟磨硬泡，同意了她的要求。
    每天的工作與在大學研究室裏做的沒什麼差別，一切待遇從優，連食堂都是四星級大廚的手筆。令我不太適應的隻有一點，每隔一周就要進行一次體檢，西陵也不例外——也罷，還好有她。母親，你曾說過，幸福就像五顏六色的泡沫，飄渺易碎，可是，我確實生活在七彩的光芒裏，這也是虛幻的嗎？
    “蜚白，你真的隻有二十歲嗎？你怎麼會那麼聰明啊！”西陵的大眼睛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盯著我，白皙的皮膚觸手可及，瑩瑩透亮，像銀河上墜下來的星光。
    我伸手觸摸她的臉：“西陵，我想我愛上你了。”
    西陵竟紅了臉，我啞然失笑，這姑娘的臉皮也不是很厚嗎。
    “我開玩笑的。”
    “……哪有拿這種事開玩笑的！蜚白，你，你都說喜歡我了，不能反悔的！”她忽然轉頭看向一邊的監視器，得意洋洋的說：“老李都聽見了，你還要狡辯嗎？”
    我站起來，半跪在地，我這西陵的手：“我不會說漂亮的話，也不會送漂亮的花，既然Dr。Lee能聽得見我們的對話，李西陵，我蜚白，真的愛你。”
    西陵的大眼睛笑的彎彎的，就算是一小片的月牙，也足以照亮我狹小的世界。“我就知道，你肯定會愛上我的！”
    四
    “離開西陵，我放你一馬。”
    Dr。Lee竟對我充滿了敵意。我恍然不知為何。“能給我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嗎。”
    也許是愛女心切，Dr。Lee始終不同意我和西陵交往。
    我定了定神，向前一步：“博士，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帶西陵好，因為……”
    “因為你是個怪物，所以西陵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五
    血沾了我滿臉，我卻仍在機械地重複著殺人多動作，嫻熟精準，就像天生的殺人機器。
    我原本是女孩，蘭瑟除塵公司研究的新科技能把女孩變成男孩，在一定年齡時加以刺激就會擁有加倍的體力，成為重要的後備軍。母親把剛出生的我作為第一批試驗品，當著苦苦哀求的父親的麵把那種扭曲基因的物質注入到了我體內，在五歲時，我的狀況已趨穩定，成為一名男性，母親便在這時回到研究所繼續工作，等待著引導我二十歲時的蛻變。隻可惜，她看不到了。
    我是一個怪物，殺死了Dr。Lee，殺死了付澤，殺死了所有在實驗組的人。
    我洗幹淨手指，換了一身衣服，拿起手機：“西陵，我們私奔吧。”
    “好啊，你到哪我到哪，蜚白，我真的好愛你啊。”西陵聲音哽咽著。
    唐灣是我的故鄉。那裏很小，卻很美。我不止一次向西陵描述我的故鄉。
    從這個城市到我的故鄉，不遠，亦不方便。
    “我以為老李會答應我們的事，沒想到他這個老頑固一點都不通情達理。”
    西陵的手暖暖的，很真實。
    我終於明白我那天生的悲劇的宿命感是緣何而來了——我這種失敗的試驗品，最後的命運便是等待被銷毀。
    遠遠便聽見警車的鳴笛聲。
    “對不起，西陵，我不能帶你去唐灣了。”
    烏黑的發拂過我的臉，槍口下的西陵那麼美。
    “蜚白，你怎麼了？”西陵驚慌的想要避開我的槍口，卻緊緊握著我的手不肯鬆開。
    我一直被人遺棄，被母親拋棄，被朋友，同事當做試驗品。
    “西陵，知道嗎，父親，和你，是這輩子對我最好的人。”
    “蜚白，無論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怪你。”西陵篤定的看著我。
    我心頭一熱，卻感到一陣鑽心的痛。
    西陵掙開我的束縛，拿著一把匕首筆直的刺向我的胸口。
    “同樣，無論我對你做什麼，我知道你都不會怪我。”
    六
    我西陵，是唯一成功的試驗品。老李，我的父親，耗盡心力研製出不用變性也可增強體質的試劑。我遇到蜚白已為時過晚——他本能成為我的同伴，我亦是唯一懂他的人，可他卻逃不過自己的心結。
    怪物又能怎樣，還不是照樣過日子。
    “下次要注意，找一個可以強大到可以六親不認的人。比如我。”我甩甩眼角的淚，吻了蜚白冰涼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