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穿過擁擠的人群，站在車廂的最前麵，等待著熟悉的聲音響起——“西直門站到了，請換乘4號線的乘客下車……”身體隨著心跳的猛烈加速而顫動，仿佛與車廂產生了共鳴。“嗶——”我是在一個月前注意到她的。第一次見她，是我剛到這裏，最無所適從的時候；茫然地擠在地鐵上，如行屍走肉般，不知道人生有沒有未來——大概我對陌生的環境太抵觸了吧。
    門開了，她果然出現了。不經意抬眼，便陷入了思念與等待織成的網——時值深秋，她穿著淡藍色格子風衣，長而黑的直發，在一車黃而雜亂如荒草的頭發中間顯得青春而富有生機。盡管我和她中間隻隔著一步的距離，擁擠的車廂卻硬在這一步的縫隙裏塞進三個人。整個車廂彌漫著早飯和汗臭的味道，她微微皺了皺秀氣的眉，長長的眼簾掩住了不適的神色。我就這樣隔著人群看著她，好似這小小車廂承載著巨大的幸福。“嗶——”十分鍾，過三站，她下了車。我有些悵然，卻不傷心——世上那多人，偏讓我在這時遇見了你。也許不過是一次偶然的邂逅吧。我笑笑，換了個姿勢靠著扶手。
    過了幾天，我和那些新認識的朋友喝了個爛醉，索性在地鐵上睡了個通宵。不知是太陽還是午飯的香味刺激了我，慢慢睜開眼睛，竟然嗅到了花香。坐在我旁邊的是個姑娘吧。腦袋一歪，竟看到了她——清秀的麵龐，迷蒙的雙眼。在這個陽光溫暖的午後，我好像找回了心動的感覺。
    後來，我慢慢找到了規律，於是每個星期都等著她出現的那一天。“哥們兒，你挺長情啊。”老李叼著煙屁股，大搖大擺地坐在難得人少的車廂裏。“可是兄弟，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已經不是人了嗎。”
    二
    我不知道在這個沒有他的城市，我該怎麼生活下去。他是我相戀多年的男友，卻為了前程娶了上司的千金。我沒有辦法不原諒他，盡管心上紮著一千根針。他為我買了一套房子，每周六，我便會去他那裏。起初會不安，會難堪；後來想開了，就像個新嫁娘一樣，洗衣、煮飯，等丈夫回來。盡管他每次回來都累到倒頭就睡，幾乎從沒吃過我做的飯。
    “你就像是空氣，可有可無，別再跟著他了，娟子。”小優曾經對我說。“你就是我的空氣，讓我感受不到壓力、焦慮，一伸手就觸得到，很安心；隻有在你這裏，我才能鬆一口氣。”他這樣對我說。北京的交通令人焦躁，我常常在來回的地鐵上想關於我和他的未來。直到那一天，小優陪我從他住的醫院裏回來，我恍然明白，喜歡一個人是宿命，即使注定是劫難，也在劫難逃。
    三
    我是地縛靈，在一次加班後暈倒在地鐵上，之後再也沒有醒過來。平行空間有沒有我不清楚，活著的時候也沒有功夫去想，現在倒是清楚的知道這世上並不是隻有活人生活的空間。老李，小毛，是我在這裏認識的朋友。盡管我每天靠宿醉來麻痹自己，隨便偷人們的東西（當然最愛的還是酒），卻不能改變人群能夠肆無忌憚穿過我的身體的事實。當我開始適應這樣醉生夢死的非人生活時，我遇見了娟子。她讓我燃起了前所未有的關於生的渴望。當我看見她的大衣，我開始幻想活著的自己有一天能陪著她逛街；當我看到她精致的臉，我開始幻想自己有一天能為她整理碎發；當她下雨天沒拿傘時，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幫她遮風擋雨，不管是多麼瘦弱的手臂，也比透明沒有實體的靈魂有用！盡管總有人先一步向她獻殷勤。那天老李的話傾灌了我一身現實的冷水，我從白日夢中抽離出來。現在能看見她我就已經很滿足了。看著她和她的小姐妹說笑，忽然覺得，活著真好。直到她的朋友，好像叫小優，忽然問娟子為什麼不放手時，我才明白，原來她心裏早就住了一個男人。“讓一下。”一個滿麵油光的老頭不懷好意的從她身邊蹭過去。“喂，你看沒看見人啊！”小優一把拉開娟子，無奈人群再一次流動起來，那男人貼的更緊。看到她委屈的表情，我恨不得把那老頭子掰成兩半。這時耳邊竟響起她對小優說的話：喜歡一個人是宿命，即使注定是劫難，也在劫難逃。
    四
    他走了。我沒有了躲在門後看著他妻子前來探望的尷尬，也無需承受他半夜被病痛折磨的心疼。心不在了，還有什麼可疼的呢？小優陪著我混在員工家屬中參加了他的葬禮。驕陽當空，我凝視著他的妻子悲傷的麵龐，感覺是那麼理所應當。而我，一直是陽光下醜陋的陰影，陽光死了，陰影，也沒有存在的理由罷。我要去熟悉的地方找他，找我的陽光。
    我從葬禮上逃了出來，循著再熟悉不過的線路回家。地鐵此時並不擁擠，連上天都為我開路——不，也許是他，讓我錯過交通的高峰期。他在等我。心裏湧過陣陣暖流。“距離下一趟列車還有3分鍾，請耐心等待。”我沿著站台的黃線來回踱步，心急如焚。“娟子！”小優還是追來了。“小優，我要去找他，我是他的影子，沒了他我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你懂嗎？”“什麼亂七八糟的，”小優喘著粗氣，“娟子你快離黃線遠點，太危險。我隻知道你是我小優最好的姐妹，正是因為他你才變成了什麼影子，你怎麼會是影子？他不在了，把你解脫了，你怎麼還不肯放過自己！”
    “轟——”
    “娟子——”小優被姍姍來遲的乘警架住，驚恐地看著我。
    五
    我不停地跑，不停的找，穿過一條又一條隧道，為什就是找不到她？明明她也該是地縛靈才對，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娟子，我本不想這樣自私得把你拉進我的世界，可是你身邊沒有人能夠保護你，看到這樣的你我很心痛。卻也因為我的自私，讓你成了孤魂野鬼。“還是找不到？”小毛關切的問我。我蹲在地上不做聲。老李這些天一直沒有說話，這可不像他的性格。“小子，我本不想告訴你，”我忽然抬頭，腥紅的雙眼閃著希望。老李似是不忍，頓了頓，說道：“不是每一個死在地鐵裏的靈魂都會成為地縛靈。有的上天堂，有的下地獄，剩下的執念重的，就會在愛念最深的地方飄來飄去。她對這裏，沒有情意。”我癱坐在地上，五雷轟頂。想來，連累無辜的她死去，是要下地獄的吧。地縛靈做久了，倒也舍不得這兒了。“小子，一路走好。”老李和小毛把我送出了灰色的混沌界。地獄，我來了。
    六
    依稀記得小優驚恐的雙眼，看著最好的姐妹葬身眼前，恐怕是場揮之不去的噩夢罷。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了。盡管我才懂得自己生命的價值，上天就遂了我不懂事的願——造化弄人啊。也好，我現在被禁錮在和他共同生活的小家附近，伴著回憶混著思念過日子。前幾天散步時聽到剛來的小姐妹說，有一個深情的地縛靈一直深愛著一個女子，她生時陪伴在她身旁她卻不知；她死後他拚了命找她也不得。我聽後笑了笑，說這人真是可悲，他深愛的女子永遠不會知道有這樣一個靈魂愛著她。我一直不明白為什地鐵會提前到站，想想還是算了。人生那麼多不完美，和那個可悲的地縛靈相比，我還算是得償所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