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琳，誰家娘子如此標致被你擄了來？”耳邊飄忽的聲音漸近。
    “晟哥哥！”獨孤琳看到來人，回到了少女的嬌嗔模樣，毒仙子的稱號竟似與她毫無幹係。
    一把扇子托起我的臉，我既心死，目空一切。
    “似乎是個傻子。可惜了。”
    “晟哥哥，她可是您的新嫂子啊！”
    獨孤琳拽著晟的衣袖歡喜的說笑著，這樣的歡欣，於我來說卻是局外人般的莫名和恐懼。
    不知何時，客棧裏恢複了正常的熱鬧氣氛，我們一桌人好像融入了空氣般，不被感知到的存在。
    “敢問嫂嫂芳名？”晟笑言道。
    “身為長寧公子的風使，天下何時還有晟哥哥不曉之事？”獨孤琳吃味道。
    長寧公子。我頓時警覺。
    晟折起綢扇，“誰人臉上留了疤還會得到敬稱花神的稱號？易氏柳煙，曾經的郡主。”
    此時，我方才認真看到這個被稱為晟的人。
    嘴角邊的輕蔑似是與生俱來，與平和的眉目又格格不入。
    晚膳後，三人坐在房中喝茶。
    “小琳，你準備帶著我的嫂嫂待幾日？”
    “自然是把她親自送回流水山莊啊。她萬一跑了怎麼辦？我可不想惹怒盟主。”
    “你哥哥叫你回家。”
    “我才不要聽他的！”
    “我帶嫂嫂回去就好。”
    “不！要！”
    “你是快要進入宮中成為皇妃的人，怎麼可以這樣任性。獨孤赫離若是看到你這般樣子，自是不會放手讓你如那殺人不見血的皇宮的。”
    “晟，你還是那麼冷靜。”獨孤琳看著眼前從小傾慕的師兄，心裏一陣泛酸。
    若你不挽留，我又何必強求？
    飛光流火，墜著淚珠飾的流蘇。
    獨孤琳的異樣被我納入眼底，這個名做晟的人卻雲淡風輕地品著香茗。光影重合，竟讓我想起了易蓮城的模樣。
    寒得我渾身打顫。
    “在下可是嚇著嫂嫂了？”晟轉過臉來看著我。
    平淡的眉目，方正的臉，唯獨一雙眼睛，仿佛兩小窩淺得不能再淺的水潭，目光平滑如鏡，隻看得到自己反射出的模樣，頗顯怪異——否則，當真是茫茫人海裏尋常見到的男人。
    既然稱我為嫂嫂，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小叔，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嫂嫂問你幾句話，你可要如實告知。”
    “琴裏知聞惟《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嫂嫂若不嫌棄，可否賞光嚐嚐小叔的蒙山甘露？諸葛公子的事，恕小叔無可奉告。”
    我深呼吸，努力平複自己的心境。
    “比起諸葛公子，嫂嫂還須多想想自己的處境才是。”
    我的處境？
    “是你那古怪的大哥，我的準夫君嗎？”
    “雖說雲末是我同胞兄長，前幾位嫂嫂的慘死卻不能讓我釋懷。”
    “我當你嫂嫂的日子也不長啊。”
    “那可未必，你麵露福相，定能化解這份冤孽。”雲晟意味深長的看著我。
    “為何你大哥會變成這幅模樣？他難道是在練魔功？”
    “走吧。去管樾宮。”
    我始終不明白為何雲晟強拉著我上房簷等到夜深人靜才跳進去。
    這是你的家嗎？
    我拉過他的手在手心裏寫道。
    事出有因。你隨我看便可知曉。
    學武之人果然方便，用千裏傳音便把訊息傳了過來。我一麵感歎古人的武功造詣，一麵觀察著漆黑的四周。
    整個管樾宮分為上宮和下宮，下宮自是侍從守衛的活動區域，一切鋪陳皆為大理石色，簡樸而莊重；八座蟠龍玉柱屹立在下宮中心，隔離出一片集會區域。
    穿過下宮方到達上宮。“小叔，我好像失明了！”眼前一片漆黑，像是進了一個深淵。“堅持下。”我跟著雲晟往前走。
    “就是這裏了。”
    月光灑在一顆合歡樹上，粉嫩的花朵在枝頭輕輕顫著，搖曳生輝。這是一個簡單別致的庭院，與一般南方水鄉的青磚白瓦無甚二致。
    “盟主就住在這裏？”我不敢相信，大魔頭住在水榭亭台中？進來之前那一大堆渲染氣氛的黑色建築的盡頭就是這樣的普通人家？
    “晟弟，你怎麼來了？”
    聽到身後傳來的陰沉嗓音，我麵對著雲晟，臉色煞白。
    “嫂嫂，不要這麼羞澀，你們二人總是要相見的。”雲晟使勁把我的身體扳過來，我趕緊閉上眼睛。
    “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陰沉的聲音忽然放大了許多，我微微睜開眼，一張碩大的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我。
    “鬼啊！”我拔腿就跑，卻忘了來時駭人的黑暗。
    “別讓她跑到機關陣裏。”
    彼時我站在黑暗裏，耳朵裏傳來這句話，頓時便不敢往前邁一步。
    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摸上我的脖子。“我討厭不聽話的女人。”
    意識頓時脫離身體。
    清醒的最後一刻，我忽然想到，我的前幾任是不是就是這麼命喪黃泉的？
    黑暗中，一隻涼涼的，軟軟的東西不時觸碰著我的臉頰，像是小獸的舌頭。
    難道是活人獻祭？！
    我屏住呼吸裝死，希望那隻不知是什麼東西的家夥對我失去興趣。
    “咦？美貌後娘怎麼沒氣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貼到我的胸口。
    原來是個小孩。我鬆了口氣，不過，沒臉盟主的小孩不會也是個大饅頭臉吧？
    “後娘後娘你醒醒啊！你怎麼騙如兒？如兒好傷心啊。”
    “別動！”我捏住小屁孩的腦袋，“我問你什麼你都要告訴我，否則後娘死給你看！”
    “嗯，如兒什麼都告訴後娘。”
    “好。你有鼻子嗎？”
    “有啊。”
    我伸手摸了摸，果然有。又往上找了找，恩，眼睛也健全。
    “好啦。”我放心的睜開眼睛。
    “你怎麼長得這麼圓？”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圓圓的小鼻頭，身上隻穿著一個水紅色的小肚兜，轉過身，連屁股都是圓的。
    “你叫如兒？後娘給你改個名字吧，叫虎頭，怎麼樣？”
    如兒腦袋瓜歪了歪：“後娘，這個名字沒有如兒好聽……”
    “誒呀，小孩子你懂什麼，名字賤好養活，知道嗎？我問你啊，你喜歡後娘還是喜歡你老爹？”
    “我本來是非常非常喜歡爹爹的，可是後娘不僅讓我親親還給我取名字，我，我喜歡後娘！”
    小孩子果然是喜新厭舊的主兒。
    所以千萬不能喜歡像孩子一樣的男人。
    想起易容成，我又歎了口氣。他也沒虧欠我什麼，倒是我欠他的，幾輩子都還不清。
    還沒等我看清周遭環境，門吱呀一聲開了。
    “爹爹！”如兒兩隻小腳丫蹦蹦跳跳的跑過去，差點跌倒。
    無臉男！我趕緊捂住眼睛。
    “如兒！小心些。”聲音滿是寵溺。
    我抑製不住好奇心，透過指縫向外看。
    如果說無臉男的原來的樣子是一麵牆，現在就是有棱角的石膏像。
    還是上品。
    英氣的眉毛下兩隻眼窩深陷，鼻梁高聳，頗有混血的味道。
    “原來夫君是這般模樣啊。”我笑嘻嘻的奉承道。
    “喜歡嗎？”
    “……啊？”我一時轉不過彎來。
    “我是雲末。”
    “小女子年方不知幾何，家中人不知所蹤，小時候發過一場大病，導致腦子現在也不太靈光，夫君如此英俊瀟灑，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能夠嫁入……”
    “慢。”雲末慢慢向我逼近。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管樾宮的人，專門負責少爺的飲食起居，有任何閃失拿你是問。莫叫我夫君。我是你的主人。清楚了嗎。”
    看著雲末咄咄逼人的眼神，我後背一層層冒著冷汗。
    “我…我要見你弟弟。”
    雖然諂媚的嘴臉躲過了成為盟主夫人的命運，卻失去了進一步得到玉臨消息的機會——否則我何必在這裏陪小屁孩過家家！
    “哦？”
    我心裏急急想著托詞。
    “他欠我些東西，得還回來。”我有些底氣不足。
    雲末不置可否，挑了挑眉，轉身要走。
    “你不能走！”我慌亂地抓住他的衣角。“你要是走了，我就先弄死你家小孩，再自盡！”
    雲末猛然扼住我的脖子，“你好大的口氣。”
    “爹爹，不要…後娘，好，好人，如兒喜歡……”
    雲末方才放開了手。
    “咳咳……”
    “晟弟八日後歸來。你既是管樾宮的人，這規矩，你必須遵守。否則，江湖上盛行的八百種刑罰，你自是有一樣，逃不過的。”
    管樾宮的規矩，我隻知一條，有進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