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菲斯特隻有六歲，年幼到連學校的同學的名字都記不住的的時候，希羅多德已經能記住很多東西，閑著沒事時，會坐在窗邊一個人翻一本又厚又重的書，看很多的故事，有時候如果梅菲斯特端著果汁到他身邊來抱怨無聊，希羅多德也許還會將書中的故事講給他聽，因為梅菲斯特沒有興趣看書。
    童話書是柔軟封皮的，放在腿上可以貼著腿的曲線彎折下來，那本書一共五百個故事，到現在梅菲斯特隻記得那本書中的一個篇幅極短隻有兩頁的小故事，以至於多年後他還能完整地複述出來，甚至包括那故事中金發的女孩的名字。
    因為愛上天神而最終不得不神形俱滅的女孩，死前的遺言隻有一聲悠長的歎息，梅菲斯特曾固執地追問那女孩為什麼非死不可，希羅多德合上書：“梅菲斯特，十幾年後你會明白，人短暫的一生中總有那麼一個能讓你心甘情願為之赴死的人。”
    “是嗎？那個人生出來了嗎？”“……”
    時光已多年，隨著希羅多德的離開和他自己的顛沛流離，那本書也早已不知去向，也許早已被菲伊士家族的那位惟利是圖的男主人燒了，但他總會想起它，那個名為卡利瑪拉的歎息的小故事。
    “你到底……是想讓我明白什麼呢……”如果你不能想起我來，那我就算再怎麼赴死，你也不會在意的吧。梅菲斯特的腳步在長廊盡頭的房門前停下，指關節叩擊。
    “吱——”門把手響了一個音，門被打開一條縫的同時拉直了一根防盜鏈，隨即是冰藍眼睛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然後是隨身的手寫板上顯示出他的心理活動：“……您有事？”
    梅菲斯特扯動嘴角微笑：“有空嗎？”
    自己衝他發了十多年的脾氣，一下子還真是改不過來……
    “……”希羅多德猶豫了一下，抬手解開了防盜鏈，手寫板顯示：“失禮，請進。”
    ……明明是我打擾到你為什麼……梅菲斯特剛進門就明白了，希羅多德的衣服已經換成寬大的黑絲襯衫，肩上的黑蕾絲嵌邊因為尺寸偏大而鬆垮地搭在纖細的肩膀上，脖間的雪白毛巾恰到好處地擋去了暴露出來的雪膚，他的發絲末梢還在往下滴水，無聲告知了來客這具軀體的主人剛才在幹什麼。
    “你……在洗澡？”梅菲斯特斟酌了一下用詞，他沒想到希羅多德的動作居然如此之快。
    “無妨，請坐。”手寫板顯示，希羅多德的星目往房間中央的兩張皮沙發上掃了一眼，他似乎也意識不到這個動作可能略帶失禮，也許他和梅菲斯特一樣都有不弱的優越感，具體要看那是什麼範圍了……
    梅菲斯特坐下，希羅多德已經轉過身去打開了酒櫃的玻璃門，擱在桌上的手寫板顯示：“酒？”
    你一個標點符號前就不能多來幾個字……
    “白蘭地，謝謝。”梅菲斯特話音剛落，希羅多德抬手指尖流轉，蜜色的液體傾倒入晶質酒杯振蕩發出甜蜜的輕聲撞擊，高腳酒杯擱上大理石質的茶幾，纖瘦的身體順勢坐進梅菲斯特對麵的那張皮沙發裏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白蘭地。
    “動作和人一樣美。”梅菲斯特不是滋味地讚美了一句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小口，隻有杯子容積的五分之一，一大口就沒了……
    堅果清幽的口感在口中彌漫開來，是非常難得的好酒，但當梅菲斯特發現那雙冰藍星目的視線投在自己的身上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沒心情品酒了……
    他會想起來嗎？會想得起來嗎？
    “有事？”希羅多德也抿了一口酒，薄唇在蜜酒的過濾下變成夢幻的透明色，隻可惜手寫板字裏行間依舊冰冷，難道吃多了冰容易改變屬性。
    “有，這個。”梅菲斯特指尖挑起脖頸上的四葉草項鏈，“能不能想起些什麼？”“……”希羅多德很認真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瞪了它半天搖搖頭，手寫板顯示：“對不起，我的記性不是很好，記不住一個可能見過的飾物……”
    “……這樣啊。”
    “……謝謝你救了愛麗絲。”希羅多德頷首，手寫板上的字母跳動：“不知道為什麼，基地裏的人好像對你抱有一定成見，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沒有沒有。”梅菲斯特微笑著替他把酒斟滿，既然不記得他，那一切從頭來過，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局。
    至少對他友善些。
    他已經不能再說話……太過遺憾……
    “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那麼重視愛麗絲嗎？”“……”希羅多德抬眼看他，梅菲斯特笑容璀璨：“別擔心了啊，你都把我救來本部了，難道不是信任我的體現？”
    “……”希羅多德掃他一眼，雖然那眼神無異於默認。
    “……愛麗絲和門捷列夫他們兩個，是媽媽的助手……芙紗繪小姐製作完成的，不計兩位母親之間的師生關係，他們兩個算是我的弟弟妹妹。所以……保護他們是我的職責，這次讓愛麗絲溜出去……是我的失職。”希羅多德垂下眼瞼，手寫板字裏行間不難看出主人的沮喪，梅菲斯特迅速抓住重點：“弟弟妹妹？那他們多大了？”
    初代是在24世紀研發成功的，芙紗繪小姐又怎麼可能幾乎在同一時間將愛麗絲和門捷列夫製作完成？如果是同一時間，那愛麗絲門捷列夫豈不是和希羅多德差不多年紀，同樣是初代？為什麼門捷列夫是四代？
    隔了兩百年，這兩百年的空缺去哪裏了？
    “媽媽就是將初代種研製成功的人，由於技術不成熟，造成大部分試驗品衰竭，死相淒慘而痛苦，最後合格的成品還是得以保留下來非常不容易……我——是戰鬥力最強的初代實驗體，由於這個實驗，媽媽19歲研發成功，32歲就因為細胞癌變髒器衰竭而死去……同我關係較好的三件成品，一件下落不明，另外兩個一個在起義遊行中被獵殺，另一個在執行任務時為保護主人而死。”希羅多德又抿一口酒，似乎這回憶太過痛苦，手寫板上字母不斷跳躍，好在這人性化的設計全部都是自動感應而不是手寫：“媽媽去世時芙紗繪小姐二十七歲，趕在媽媽將全部資料銷毀前拷貝了三分之二的設計圖……但隨即她的身體也出現了病變，為了補完最後三分之一的資料，她做出了一個與逆天無異的決定……”
    “？”
    “抽出自己的一個基因樣本，剝除癌細胞後將它培育成個體。”手寫板顯示，句句使用句號看不出主人的心情。“……培養皿式克隆？”那不就等於把自己改造成了合成人？
    “是的，在她死前完成了靈魂移植，借了那具身體重生……聽起來很獵奇，但實際上就是如此。兩百年後資料補充完整，愛麗絲和門捷列夫被製作出來。”
    ……看不出來那兩個小家夥居然已經有四百多歲：“那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照你剛才說的，你不是……”不僅逃走，你還有六百多歲嗎……之前十幾年失敬了……
    “我是不完全體，因為媽媽的計算失誤，以為我的戰鬥力沒有達到要求，因此在我五歲那年把我的身體冰封在了地下室的棺材裏……我都不知道被關了多少年。是重生後的芙紗繪小姐在將門捷列夫和愛麗絲製作完成後將我救出來，後來才能得以逃出諾查丹馬斯，所以我現在身體的實際年齡，應該是五百四十一歲。”希羅多德微微一笑，手寫板一震：“或許也要謝謝媽媽，幸好她當時沒有把我扔進焚屍爐裏。”
    “……”五百四十一歲……但五歲時就被冰封，所以當時第一次見麵時才有五歲孩子的樣子……
    “不是問我為什麼知道這麼清楚？因為……我被放出來的第十三年，我殺了芙紗繪小姐，銷毀了她電腦裏的所有程式。”擱下酒杯，“順帶翻閱了她的日記本，製作門捷列夫和愛麗絲的事情寫得很詳細。”
    “她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十三年，正好是他十八歲的時候，他來這裏不久。
    “我不管她是我什麼人。”希羅多德為自己斟滿一杯酒，“偷了媽媽的研究成果的人全部都該死。其實，使用一具自己極其厭惡的身體在這世上活了十三年之久，也足夠痛苦了……我想這就是殺了我的恩人的報應吧——初代種沒有淚腺，沒有聲帶，交流靠手寫板。本來可以裝人工聲帶，不知道為什麼喉頭有撕裂現象，不能裝了。”
    不僅如此……先前的記憶也空缺了很大一部分……
    “……”“手寫板雖然有點麻煩，但現在有自動感應，好歹還是方便一些，但是去哪兒都要帶著，不然打手勢，他們未必看得懂。”
    “……那為什麼你們一百多號人要躲在這種地方？”再不轉換話題要被話題悶死。
    “不是躲，是守護。”希羅多德抬眸看他，“是守護媽媽的遺物。”
    “……遺物？”梅菲斯特還想追問，畢竟希羅多德的事情他有那麼多都不知道，然而對方已經起身打了個慢走的手勢，手寫板上自動顯示：“今天很晚了，梅菲斯特，到此為止吧。”
    仿佛是在響應他的話，房裏的大鍾敲響了十一下。
    “時間過得真快呢，打擾你休息了。”梅菲斯特笑笑起身去開門。
    “那個，如果你明晚這個時間還來的話，我彈鋼琴給你聽。”手寫板突然跳過來，梅菲斯特微微側身，希羅多德已經回身往臥室裏走。
    “好的，一定來叨擾。”梅菲斯特關門出去。
    還不知道你會彈鋼琴呢。
    剛關上房門，回頭就對上愛麗絲冷冰冰的眸子：“你還真盡職，幾個小時把五六百年的家底全挖出來了，我想你問這麼久遠的事應該不是為了寫考古論文吧？”
    “美麗的小姐，偷聽可不是什麼好習慣。”梅菲斯特差點脫力，愛麗絲仰起她的頭：“我是在保護016！他是頭一次這麼信任一個人類把這些事都告訴你，他這麼單純我怕他被騙！”
    他的身體年齡好像足足大了你一百多年……梅菲斯特心中腹誹不忘好奇：“他殺了你和門捷列夫的媽媽，你難道不恨他？”
    “不恨！”擲地有聲，愛麗絲的眼神柔和了些：“恨他的話，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對我這麼好的哥哥來……”
    “……小姐，小姐，你換個地方再審問我好不好，這裏可能會被你大哥聽到……”梅菲斯特滿頭冷汗。
    “本小姐沒興趣跟你浪費時間，早點睡覺去吧你。”愛麗絲一扭頭抬腿就走，梅菲斯特費力地扯動嘴角：“那還真是謝謝您不和我一般見識啊……”
    ……
    回到自己那間房間躺下，隨手翻了一翻幾本哲學著作，梅菲斯特剛想關燈休息，瞥見床頭櫃上有一幅小小的畫，是用水粉顏料塗畫出來的，人物精細，線條流暢，不難看出作者的用心，還附著一張字條：“梅菲斯特，這是姐姐畫給你聊表感激的，畫作名叫《卡利瑪拉的歎息》，由我這命中注定跑腿的小弟代為轉交，哈哈！門捷列夫。”
    “卡利瑪拉的……歎息？”梅菲斯特細細打量著那幅畫作，無論是少女見到戀人時喜悅的麵部表情還是天神華美的長袍六翼，都描繪得精美詳細。
    梅菲斯特微微一笑，關上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