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夜眼瞅著就要過二十歲生辰了。
    他是東晉海的第五個兒子，大哥二哥早夭，三哥四哥遠在法國留學，東晉海對這個唯一留在身邊的小兒子可謂是關懷備至，早早的就為他籌備好了生日宴會，誰知道東風夜居然斷然拒絕，說什麼每年都是這出已經倒足了他的胃口，今年既然正式成人，就提出自己挑選一份禮物，這一提可不得了，整個公館都心驚肉跳，倒是真的沒有籌辦生日宴會的閑情逸致了。
    東風夜在這個家裏算是最得寵的，東晉海的三個女兒都早早被安排出嫁了，他這個當父親的也沒什麼閑心去圍著她們轉，這個小兒子是最受寵的一房姨太太所生，雖說是母憑子貴，但是這貌美傾城的太太命的確是不怎麼好，辛苦生下兒子之後還沒滿月就得傷寒送了命，於是這貴就自然落到了他的頭上，倒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東晉海的一輩子都很驕傲，作為軍人立功無數，顯赫得叫人想到功高蓋主這個詞。作為父親，養大的三個兒子都是一表人才，尤其是這小兒子，生的漂亮俊秀，個子竄得快，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那雙稱得上鳳眸的眼睛亮得顧盼神飛，柔的時候是一汪清溪，利起來又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任是誰見到都會不由自主的跌進去。
    但是東晉海不是個老糊塗，他知道自己捧在手裏的是一隻矜貴的毒蠍子，東風夜不是個省油的燈，從小對刀對槍就喜歡的緊，一天到晚的拿著比劃，別看他瞧著乖巧可愛，見了血卻格外興奮，仿佛天生就對死亡這個詞好奇得蠢蠢欲動。到了大一些，他成了打獵的一把好手，血淋淋的野兔子一打就是一串，家裏新來的小女傭嚇得不敢靠近他的房間，他又見不得她這麼躲著自己，有一天他把自己房門一鎖，當著被抓進來的女傭在屋裏放了一槍，碎片亂濺橫飛，那小女傭就此嚇得又聾又啞，隻得被送回了鄉下。
    這個消息不是秘密，傳出去卻是一片嘩然，人人都在議論英明仁厚的大帥竟然教出了一個從小就如此嗜血衝動的兒子，其中的緣由真是讓人不寒而栗，險些毀了他的一世英名。有時候他也會無可奈何地想起來，那個時候他的寶貝兒子才十歲多啊。
    一晃幾年又過去了，東風夜自己倒一點也沒意識到。
    兩年前他在學校裏是美術和體育的尖子生，雪白底色灰藍條紋的校服襯得他風姿如玉，習慣昂著頭走路，咬著一隻沒有點燃的雪茄，他沒有抽煙的習慣，到了最後總是歸了學校那些混血的漂亮妞，姿態又不像是討好，習慣了孤所離群的他對女生的關注也隻出現在素描課上。
    正是因為如此，學校的一些男孩子開始對他有了些別的念頭，家裏有些權勢的高年級男生總是借機想邀他一起坐車回家，被拒絕了一兩次也不知進退，反而生出點無趣的心思，轉而想找機會好好逗弄他。
    有一個在法國讀過私立男校的同學就在情人節晚上定了玫瑰放到他的課桌裏，等到東風夜發現了，他的洋洋得意就化為了伏在東風夜槍口下的痛哭求饒，抽自己嘴巴保證再也不敢有下次。
    由此開始，東晉海的日子就不再風平浪靜了，他在一點點的發現，教導好這個寶貝兒子的機會已經被他浪費在了無止境的縱容和偏袒之上。
    於是他決定等東風夜回家之後再和他談一談，或者說吃飯時閑聊幾句，於是叫傭人備了一桌西餐，自己現在房間裏打個盹，盤算著養足精神之後東風夜也就放學回來了。
    在臥室的躺椅上靠著，一邊打瞌睡一邊瞄著那隻石英鍾，不知不覺的就這麼睡了過去，等到他睡意正酣時傭人進來通知他，按照慣例沒有稱呼他為老爺：“少爺回來了。”
    東風夜回來才一小會，坐在客廳裏動也沒動那一桌的西餐，斜飛的兩道利眉是臉上最顯眼的顏色，黑濃得和雪白的肌膚衝突的很，琥珀中藏著一點暗綠的眼睛和櫥窗裏擺的洋娃娃一樣深邃，他在學校裏就習慣了這樣麵無表情，靜靜的看著睡意退去大半的東晉海：“爸爸。”
    “吃飯吧。”他走過去招呼東風夜坐在他身邊，卻也不動那一桌子的佳肴，誰也沒有對那塊五分熟的黑椒牛排切下一刀，看著東風夜這樣一幅做派，他意識到談話不得不開始了：“聽說你在學校裏拿槍指著同學，還叫他跪著求饒？”
    東風夜把視線轉回來，他一直沒思考過這個問題該怎麼向父親解釋，直白的應道：“是。”然後也沒添一句解釋。
    東晉海原本是沒什麼怒氣的，畢竟他的本意的確隻是教育，但眼見他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也不禁急了，指著東風夜就無可奈何的訓導：“你才多大就拿槍指著別人？再過兩年你豈不是要一槍崩了你老子？”氣是有的，因為他的態度不正，他雖然是軍人但從小也是規規矩矩的一孩子，架都不常打，怎麼會想到自己的兒子會是這幅德行？！
    東風夜隻覺得他這番話莫名其妙，倒被勾回了幾絲遺憾，當時沒扣下扳機給那小子痛快的一槍！那捧玫瑰的顏色豔紅欲滴，不知道一槍下去他的血會不會比這花色還要鮮豔，更不覺得這算得上事情：“爸爸，我到底犯了什麼錯？”
    看著兒子這幅疑惑的神態，東晉海被氣得快要爆炸了，但是看著自己兒子又是這麼無奈，隻好忍下來講道理：“你以後總是要長大的，成家，為人父的，隨隨便便就掏槍，別人會以為你是什麼？土匪才一天到晚地請人吃槍子兒！”
    東風夜一聽到成家這幾個字就臉色一變，隨之想到了女人這個詞，眉間流露出打心底的厭惡：“爸爸，我是不可能成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