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戚睜開眼，喉嚨的幹澀讓他忍不住想要坐起來。稍一動彈，渾身就傳來劇痛。一個聲音響起，帶著些許的焦慮：“你不要亂動，你的傷勢很嚴重。”寧戚向聲音來處看去，一個穿著白衣的清雅男子端著一個碗站在桌邊，那男子向他走了過來，手中端著的碗裏散發著食物的香氣。男子在他身邊坐下，把湯匙遞到他唇邊：“稍微吃一點就喝藥了。”
    寧戚懶得理他，隻是把眼睛閉了起來。為什麼要救他，他經脈盡毀四肢都被八荒折斷了，他現在就是一個廢人，他還活著幹什麼。
    況且，欣兒已死，他活著也沒有用。
    身體一輕，他被抱了起來，下頜被捏住，被八荒淩辱的記憶瘋狂的湧入腦海，他的雙眼霍然大睜，惡狠狠地瞪著眼前人。嘶啞的話語從喉間溢出：“滾……開！”
    有雞湯醇厚的味道在他口中彌漫開，他不由自主的吞咽著。身體裏逐漸的暖了起來，看他在喝雞湯，一直溫柔捏著他下頜的手鬆開了，慢慢的溫柔的撫上他的後背，一個溫厚的聲音在他頭頂響了起來：“我叫醉月，你呢？”
    寧戚沒有理會他，一碗雞湯很快就喝完了，醉月又端來一碗湯藥，如法炮製想喂給寧戚，寧戚抬起頭來，眼中的冷厲決然讓醉月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寧戚緩慢的開口：“你若是救我，日後一定會後悔。”他的聲音嘶啞，醉月眉心一動，眼前這個瘦的幾乎脫形的人，他的狀況極不好，醉月自幼在千言殺手組織長大，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身上所受的傷，全部是由於虐待和拷打，他嘶啞的聲音，是因為太長時間的嘶吼和哭泣，他瘦的可怕的身體，是因為長時間的囚禁和得不到好的飲食。這個人，就算是睡著了也是蜷縮著，後背緊緊地靠著牆。
    不知為什麼，眼前人總是讓他想起無心。
    想到無心，醉月的心中就會隱隱作痛。那樣的一個人，那樣美麗，他對任何事都似乎是淡淡的不在意，但是卻是一個十分執著的人，沒人知道那樣的一個人，那樣淡漠而完美的一個人，背後卻有那樣猙獰的傷疤。
    醉月看著眼前的人，他的眼中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但是冷漠背後卻藏著深深的恐懼和哀傷。
    “別害怕這些，我，從來不知道後悔是什麼滋味。”幾乎是本能的說出這句話，話音落下的瞬間醉月便黯然神傷，這種話，聽著是多麼單薄。自己怎麼會是一個不知後悔滋味的人呢？從那一天起他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啊。
    寧戚看著醉月，眼前溫厚的男子渾身卻散發著一種莫名的哀傷，雖然他的臉上一直掛著溫厚的笑容，但是那笑容卻哀傷的就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
    那種悲傷他是感同身受的，那是痛失所愛的悲傷。
    “我……我叫寧戚。”寧戚淡漠的說，“多謝你救我，但是你能不能讓我自生自滅。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好。”醉月答應的很快，寧戚略略驚訝的一下，旋即平靜，微微一笑：“多謝。”
    醉月走出寧戚的房間，寧戚……他失神的想著。
    無心的表哥，漠北遊俠寧道素之子，寧戚。
    出賣了無心，害無心家破人亡，害的原先以樂第一富賈祝家的大少爺淪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的人，年少成名，以豪爽大氣成名的“流雲少俠”寧戚。
    雙手緊緊地握成拳，無心恨這個人嗎？一定恨的，就是因為他無心才淪落到這種境地最終也不得不淒涼的死去的不是嗎？風聲響起，身邊多了一人，分花站在他身邊：“讓我殺了他。”
    “分花。”醉月抬起眼睛看著他，語氣一瞬間冰冷，“不行。”
    “為什麼不行，無心就是被這個人害的……”
    “這個人，他現在變得這麼慘，你殺一個廢人，豈不是髒了你的手？心機閣從不幹這種事，無心也不會同意的。”醉月淡淡的說，“你先下去吧，對於他，我有別的想法。”
    “醉月公子！”分花還想說什麼，醉月疲憊的揮揮手：“我會通知九韶，讓九韶做決定。無心以前的事情以前的恩怨，除了九韶誰也沒權利插嘴，我會通知九韶來這裏……所以，你先看著他，在九韶來之前別讓他死了。”
    “……是。”分花勉強答應了一句後就隱沒在黑暗中了。醉月抬起頭來看著漆黑的夜空，拿出一個哨子吹響，一隻大鷹很快就飛向他。
    鎮陽宮北苑。
    “無心，吃飯了。”梵璃樾一邊招呼著他一邊跨進無心房間，青蛟端著食盒跟在他後麵。無心房間裏卻沒有人，梵璃樾疑惑的環視周圍，卻冷不丁聽到一陣壓製著的呻吟。梵璃樾的眼神一瞬間沉了下來：“青蛟，退下。”
    “是。”青蛟放下食盒轉身就走，梵璃樾沉著臉又吩咐了一句：“把這裏的所有侍衛，包括暗衛，都撤走。”
    “教主大人！”
    “這是我的命令。”
    “是。”青蛟不再多言，轉身迅速走出房間。
    梵璃樾向無心的臥室走了過去，說是臥室，其實隻是在房間裏用屏風隔了一下而已，梵璃樾一邊走一邊抬手幹脆利落的脫去自己的衣服。繞過屏風，果不其然的看到無心蜷縮在地上，痛苦的渾身顫抖。
    梵璃樾在他身邊蹲下，伸出雙臂溫柔環抱他：“無心。”
    “滾……滾開啊啊啊！！”無心尖叫著，雙目中有一瞬間的清明：“我會傷害你的！！走開啊啊啊！！”
    梵璃樾不再多言，伸手撕開無心的衣服，吻上了無心的雙唇。
    下一個瞬間他就完全落入無心的掌控中，無心的動作激烈而粗暴，梵璃樾微微闔上眼睛，無盡疲憊的輕舒了一口氣。無心的呼吸聲響在耳邊，是如此親近的距離。梵璃樾伸出手臂環抱他，無心的背脊修長線條流暢，梵璃樾緊緊地擁抱著他，在一陣又一陣的痛苦中筋疲力盡。
    無心伏在梵璃樾身上喘息著，梵璃樾睜著眼睛看向天花板，身體的痛楚讓他心煩意亂，想用些藥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是卻完全不能有動作。一個愧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來吧……”
    無心看著梵璃樾，一陣又一陣的羞愧內疚讓他幾乎無法直視梵璃樾的眼睛。他的真氣早就不受他控製了，還好有九韶為他輸入的至陽真氣能壓製住那些在他體內亂竄的至寒真氣，但是這兩天不知為何至陽真氣被他的至寒真氣一點點的吞噬了，後果就是至寒的反噬，加上他體內未清的寒毒一起發作，讓他欲死不能。
    梵璃樾恰好碰上至寒的反噬，於是梵璃樾就為他……
    他不能直視梵璃樾，他也不能直視自己的內心。
    這種行為，就是背叛，就是對海沙，對九韶的背叛。
    梵璃樾轉過身子讓無心為他上藥，無心的動作很輕柔。他趴在柔軟的床上，看著窗外濃綠的葉子，涼涼的開口：“竹無心，你很內疚吧。”
    無心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梵璃樾修長的後背，竭力用輕鬆地語氣說：“開什麼玩笑呢，我可是浪子，倒是你，被我奪去了第一次，不要竊喜啊。”
    梵璃樾回過頭來看著無心，他的眼睛很美，像熔融的寶石，有一抹砂色流轉其間。他托著下巴看著無心微笑：“可是我怎麼覺得你這麼內疚好像要內疚的哭出來了呢？”無心一時語塞，訥訥的低下頭：“別動，我給你弄好不然會……會疼的……的……”梵璃樾眼中笑意更明顯了：“啊，你是覺得對不起我吧？”
    “胡……胡說什麼……別……別亂動……”無心結結巴巴的說到。
    梵璃樾看著低著頭的無心，突然覺得這個人真的是讓他很中意，中意到為了留下他來不惜使用這種下作手段。
    “喂，既然你對我做了這種事，那就娶我吧。”
    “什……什麼！！”無心忍不住大叫了起來，“你說什麼？！”
    “怎麼了，人家的身子都是你的了，你又對人家做了這種事，娶人家又怎麼了。”梵璃樾說的理所當然的。無心大睜著眼睛盯著他，半晌回不過神來：“娶……娶你……？可是……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男的怎麼了？”梵璃樾很奇怪，無心這才想到西域並沒有如中原一般，有男男不能結婚的習俗。他一時語塞，看著一臉委屈的梵璃樾，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不……不行……”
    梵璃樾的臉沉了下來：“竹無心，這種事情都做了出來，已經由不得你了！”
    “我……”無心為難的看著梵璃樾，他的確很愧疚，但是如果娶了梵璃樾，他會更愧疚。一雙青碧的眼眸掠過他的腦海，他哀傷的想著九韶，如果自己娶了梵璃樾，九韶會怎麼想。
    “竹無心，我給你四天時間考慮……”梵璃樾的說法讓無心眼前一亮，考慮，那就是還有餘地，雖然自己身體極不好但是拚上全力也是能逃出去的。
    梵璃樾冷冷的掃了無心一眼：“考慮婚宴上你的著裝問題，這兩天我會讓赤星和黃砂來服侍你。你可以在北苑裏隨意走動，但是，不能去東苑，聽到了麼？”
    你這是霸王硬上弓！無心默默地咽下到口邊的反駁，自己做出的事情也的確不能收回，梵璃樾是一教之主他重視麵子也是情有可原的……
    隻是九韶……我真的回不去了，我真的……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梵璃樾走出無心的房間，一直維持著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慢褪去，他猛地彎下腰，紫苑從一旁的樹上躍下來扶住他：“教主……”
    “我沒事……”梵璃樾站直身子，輕輕甩開紫苑的手，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跡。
    身體已經撐不住了，所以才要不惜一切，就算用這樣下作的手段也要留住你。
    是你的話，應該能幫助我完成我的夢想的吧。竹無心啊。
    太元城，芳香館。
    九韶看完醉月發來的信箋，推開窗戶，海沙正在院中和夜青書說話，看到九韶推開窗戶，他自覺的問了一句：“怎麼了？”
    九韶的青眼裏是暗暗燃燒的火：“夜青書，你在太元城看家，我和海沙去一趟以樂。”
    “出什麼事了？”夜青書問道，九韶淡淡的說：“醉月在街上撿到了無心的表哥寧戚。”
    “什麼？！”夜青書驚訝的問，“寧戚！？流雲少俠寧戚？！”
    “嗯，寧戚的情況很不好，他……變成了一個廢人。”九韶的神色微微黯淡了下來，原來的寧戚是什麼樣的他還牢記於心，雖然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但是九韶本能的覺得他應該去看看。
    畢竟，他曾是少爺最信任也是最恨的人。
    “我明白了，我隨時都可以動身。”海沙點點頭。
    鎮陽宮，北苑
    無心坐在自己的房間裏，看著窗外那樹珍珠梅綻出了星星點點如碎玉一般的小花苞，黃砂站在他身後：“無心公子，教主大人請您去用餐。”
    “好。”無心站了起來，走出房間。
    天邊流霞如火。
    就算是在不一樣的世界，也能凝望一樣的天空吧。